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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日,申正,北京城东南通惠河码头。
时辰已晚,码头之上的航船大多都是抵达后停航卸货的船只,这些船都是官军押运的货船,运送各省米粮、绢布等物资沿运河抵京,全部归漕运总督管理。除却官军船,还有不少商民船在漕河之上航行,这个时辰准备出发的航船是一艘也无。
运河之上有一类船只是非常特殊的,那就是贡鲜船,也就是运送生鲜贡品的快船。主要由一些体积小、速度快的黄船、马快船等承担。最初职能是“储备水战,以防不虞”。成祖迁都北京后,宫中所需生活用品大多从南方调拨,南京遂成为江南贡品的采办地。为及时运送进贡宫廷的物品,黄、马快船成为首选船只,“用黄快船以装贡物,设运船以挽漕粮”。什么鲜梅、嫩茶、鲥鱼、莲藕、枇杷、柑橘之类极易腐坏的食品,都由这些快船递运,黄、马快船也成为了运河之上最具特权的船只,远超运送漕粮的官军船。
最初规定了黄、马快船不许夹带,所谓“诸人不可乘,诸物不可载”,只有贡品与押运贡品的采办差役、驾驶航船的船夫可上船。但是发展到如今,黄、马快船私搭滥载、借机渔利的情况屡禁不绝,只要是有利可图,那些押运贡品的差役便会极尽所能的钻空子。押运差役大多是内官监设在南京的采办,都是宦官,这些人仗势欺人、扰乱航道,故意悬挂写有“御用”、“上用”、“钦差”、“钦取”字样的旗帜,持势纵横,强索财物,欺辱官吏,强迫军、民、官、司索缴盘结,皆称‘御物’,人不敢阻止,嗟怨满道,所不忍闻。
就官府而言,每年春天,贡船自南京北上,中途要更换夫役人员达十九次之多,每处雇夫用银五六十两,沿途大小衙门皆受其害。就百姓而言,也是苦不堪言,嘉靖年间的工科给事中陆粲曾在他的《客座赘语》载:“卫人语及快船,无不疾首蹙额。盖有千金之财,出一差而家徒四壁者矣。”
孟旷身为巡堪所锦衣卫,也曾走过一次漕河北运河段,至天津卫西沽而下。她对漕运弊端是有所了解的。只是她没有想到,此次她们下杭州,竟然也是要称作一艘马快船。明明是出城逃离追捕,却乘着快船打着钦差的旗号,这让她感觉十分别扭。
马快船实则是两种船只,只是百姓不晓区分而混称。马船运送马匹,快船运送辎重,乃是分开的两种船只,若是战时,便会形成两条船队。只是在非战时的当下,这两种快船合称为马快船。孟旷她们此行乘坐的船只本是马船,是有专门的畜舱以管理牲畜的,所以她们的车、马都能上船。
这艘马船今夜暂不出发,需要等待明日规定好的启航时分才会放行。这渡口附近虽然有驿站,但孟暧、穗儿和白玉吟身份是民女,是不能入住的,故今夜起孟旷等人就须宿在船上了。
上船时,孟旷先将孟暧、穗儿和白玉吟入船舱安顿好。这马船之上货舱占据绝大部分的空间,而且已经押运了相当一部分的北货,正准备南下。船上供人居住的房间只有四间,其中上房两间,乃是给钦差用的。下房两间,可容纳十四人,给船夫使用。自然,上房是要留给孟旷等人使用的。由于孟旷明面上是“未婚男子”,不能与三个未婚女子同房,故她只能与郭大友同一间房,孟暧、穗儿和白玉吟同住一间房。好在这房中床铺一如北方炕铺,可并排睡人,三人入住倒也不拥挤。
安顿好三女后,她出于习惯,打算先上甲板勘验一下整艘船的环境构造,研判船只出现险情时她该采取什么应对策略。没想到刚上甲板,就见一个身着内官制服的人携着一个身着民服袄裙的女子沿着船跳板上了甲板,老远的孟旷就认出了那内官,顿时吃了一惊。
这人这不正是协助穗儿出宫的内官监采办吕景石吗?他身后那个民服女子,应当是他的菜户——宫女韩佳儿。
吕景石也一眼瞧见了她,但很快就垂下眸子移开了眼神。而那民服女子更是包着头巾,从头至尾盯着脚下,紧紧跟在吕景石身后,不曾抬起头来。二人行迹有些鬼祟,似乎在提防着什么。
孟旷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首,郭大友走了过来。他笑呵呵地迎了上去,道:
“吕监,这是何时出的城?怎么来的?”
吕景石牵出笑容,应道:“今日晨间出的城,就从德胜门。那时人多,我们瞧见了你们,但你们定没在意我们。出城后我俩搭了一辆运货的车来了渡口,走得慢了些,赶不及你们快。”
“你这钦差,待遇实在有些不济啊。”郭大友调侃道。
吕景石苦笑:“若不是您和罗千户帮忙,我早就被撵出内官监了,哪还能带着内人出来押漕,赴南京上任?这次是秘密出行,有这个条件不错了。您与罗千户对我们有救命的大恩,实难相报。”
原来,这次吕景石和韩佳儿是靠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和内官监少监张书福的帮忙,才能瞒过陈炬悄然出宫。不知罗洵到底是怎么说服了张诚,张诚虽曾派了南衙锦衣卫刘克难阻拦穗儿出城,可随后态度却发生了转变,不仅不阻拦了,而且还行了方便,把穗儿在宫中唯一牵挂的吕景石和韩佳儿一起弄出了宫来。吕景石此次是赴南京内官监上任,往后他与韩佳儿便会在南京生活了。
“你且随我来罢,我知道你们与李惠儿之间的渊源,她人就在船上,你们去见个面。”
郭大友将吕景石与韩佳儿带入了船舱,孟旷跟在他们后面。房门打开,穗儿见到吕景石与韩佳儿时,她那惊诧之后喜极而泣的神情,实在令人动容。她情不自禁地上前拥抱住韩佳儿,又紧紧抓住了吕景石的臂膀,三个曾在宫中相依为命的宫人,均落下泪来,一时无言。
郭大友留吕景石与韩佳儿在屋中与穗儿叙旧,领着孟旷上了甲板。二人站在甲板之上,望着黄昏夕阳下帆桅林立、舟船繁忙的通惠河渡口景象,郭大友一时怅怀慨然,竟然叹息地诵念道: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北极朝庭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
孟旷实在是有些吃惊,郭大友乃是典型的武人,虽然非常聪慧,但他读书不算多,文化水平有限。却没想到今日能听见他诵念杜子美的诗句,实在是十分新鲜。只是这首《登楼》所抒心绪实在悲戚沉郁,所谓的“万方多难”,“北极朝廷”和“西山寇盗”,也实在是应景,难道如今这朝局天下,当真如那杜子美所处的时代一般,繁华不再,积重难返了吗?
“呵呵呵呵,我若是当着某些言官的面念诵这首诗,这会儿恐怕要上弹劾的折子了。”郭大友调侃道。
孟旷不知该说什么,心绪复杂,实在是没办法用手势表达。
“十三,你不会说话,实在是很好,你就静静听我说罢,我心里实在憋得慌。”郭大友开口道,孟旷很少看见他这般情绪低落,只听他道:
“这段时间我跟着大哥做了不少事,但都来不及与你说。
首先是今天你瞧见的事儿,詹宇当着李如松的面抓捕到了九指王残党,这事儿是我给他出的主意,其实早几日,就已经查出九指王残党的行踪了,我让他不要急着抓人,要利用这件事为他自己的前程铺路,这小子虽然很拗,还是能听进去一些话的。他为了让李如松对他留下深刻印象,故意掐着时辰抓捕九指王等人,九指王等人本就瞄着今日要刺杀李如松,于是在德胜门演了一出好戏。
这是其次,关键是九指王残党的藏身点,你可知是在哪里?怪不得那么多人在城中搜捕如此长的时间,搜不出这些个鞑靼人,他们就藏在南新仓未被烧毁的其他仓廒之中,里面还有现成的屯粮可以吃,待多长时间都没问题。南新仓自大火后,就被封锁了,官兵也不会进入其中搜捕,这实在是灯下黑。但是如今谁都能看出来,南新仓如此重要的军饷库,管理到底有多么松弛。哪怕是在遭遇外敌炸毁的当下,竟然依旧无人看管,简直匪夷所思!那些个饱食终日,只知喷唾沫淹死人的言官如今又开始写弹劾奏折,圣上却浑不在意的样子,烧掉了三个廒似乎他也不心疼。宁夏前线日日粮草告急,他都视而不见。
几天前骆指挥使入宫面圣,因为就连锦衣卫派去前线的斥候部队都传回军粮告急的消息,骆指挥使希望能求圣上下旨,在当地募集粮草,加急特办。然而那日圣上喝得酩酊大醉,正与贵妃嬉戏。骆指挥使在外等了三个时辰,站得腿都僵了,才被宣进去。结果没说两句话就被圣上赶了出来,还催促骆指挥使尽快把李惠儿抓回去,他脑子里只有美色!真是什么事也没办成,还落了一顿斥责。如此非常时期,内阁六部都转成了陀螺,叛乱地区的边将臣子却依旧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难以统筹。首辅赵志皋年纪大了,发了病一时难以出面管事,全靠次辅张位做决断。圣上在这个时候却完全不管事,好像这大明天下不是他的天下一般,他身为天子为何能这般儿戏?
其实谁不明白呢,咱们这个圣上,其实根本就不曾长大,就是个孩子的脾性。张太岳在时他憋坏了,张太岳不在了他就肆意妄为。他只知道闹脾气,就好似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般忤逆长辈,长辈要他往东他偏要往西,丝毫不去考虑自己的做法是否合理,又会产生甚么影响。十年前,他弱冠之年,沉积多年的郁结之气一朝勃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曾经盛极一时的张氏一族瞬息覆灭,被牵连者无数。如今十年过去了,三十而立,他依旧毫无长进,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后果是什么,也从不会去考虑。
他以为派李如松率大军驰援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不只是宁夏,如今倭国已经盯上我们了!大哥这些日子一直在查添香馆那夜出现的倭国忍者,有可靠消息称他们已经出城东归,这说明京城之中绝对有高位的内应,可以在全城封锁的情况下襄助他们出城。这些日子大哥还陆续收到了来自朝鲜附近海岛和渔船发来的求援信,倭国已经调集大军于摄津、播磨、和泉三地海港集结,蓄势待发。消息不像是假的,具体到了地点,人数尚且不明。但是朝中没有一人在意,此事大哥上报给了指挥使,指挥使也报了兵部和内阁,但却毫无回应。
倭国这些年已被太阁丰臣秀吉一统,正是军事实力空前强大之时。然而他们由各藩地领主松散联合,根基尚且不稳,急需发动对外战争转移内部矛盾,此时集结大军征战朝鲜绝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朝鲜贫瘠,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大明丰饶之地。只有豪迈诱人的许诺才能调动那些藩邦领主出兵攻伐的积极性,朝鲜羸弱,党争严重,更无抗争可能,我们若不及早采取应对措施,将错过最佳战机!
唉!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危难临头,这朝廷当真就像诗句中的那北极星似的,何止是稳固不动摇,简直是食古不化!”
这不是孟旷第一次听闻郭大友对倭国和朝鲜国的分析了,但她还是必须得感叹,朝中有多少人能如郭大友一般,对三国局势都有如此深刻的研判?这些想法,恐怕都是他与罗洵这些年来不断搜集他国情报得出的结论,他们当真不愧是大明最出色的巡堪锦衣卫。郭大友鲜少会对皇帝评头论足,如今言辞之间多有不敬,若是让外人听见,是要治罪的。但他恐怕是积郁良久,不吐不快。
郭大友发泄完了,长舒一口气,终于再次展露笑容。他拍了拍孟旷的肩膀,道:
“十三,我就说些牢骚话,你听听就罢了。但危难当头,必须要警醒,我们锦衣卫,是大明的耳目,永远不要闭塞视听。”
孟旷摸出了速记本和笔,写道:你很失望吗?若是失望,为何还要这般尽忠,上头不重视,我们也无能为力。
郭大友愣了愣,遂摇头笑道:“十三,这不叫尽忠,这片土地不仅仅是朱家天下,亦是你我的家,盗匪扣门,你难道不拔刀吗?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被杀死吗?曾有蒙元做了这片大地的主人,我等汉人受尽欺辱。如今,难道还要让倭人取了这天下吗?”
是啊,答案当然是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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