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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宋瑜微顺着他的力道,扶着廊柱慢慢站稳,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发酸,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滞涩。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原来竟睡了大半天。
&esp;&esp;他没问自己睡了多久,也没提身上的酸痛,目光只落在范公脸上。不知是不是错觉,范公的脸色比去时更难看了,连眼底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宋瑜微心里隐隐有了数,却依旧用平静得近乎淡然的语气问道:“说吧,前面……是什么消息?”
&esp;&esp;范公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扶着宋瑜微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不敢去看宋瑜微的眼睛,目光落在廊下青石板的缝隙里,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吹哑的旧弦:“君侍……老奴在前院打听清楚了。太后娘娘、雍王妃,还有各位娘娘的仪仗,用完午斋后,已经……已经起驾回宫了。”
&esp;&esp;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艰难地补完最后半句,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关于您,太后她老人家,自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提。”
&esp;&esp;话音刚落,远处承天寺的钟声便浑厚地响起,“咚——咚——”一声接一声,在山间荡开绵长的余韵。那是皇家仪仗离寺时,寺里按例敲响的恭送钟声,往日听着庄重,此刻落在两人耳中,却只剩沉沉的压抑。
&esp;&esp;钟声悠悠,穿透密林,传遍整座承天寺。可于明月殿这主仆二人而言,那一声声钟响,却像极了敲在心上的丧钟,每一下,都让心口的沉重又添了几分,连周遭的风,都似染上了凉意。
&esp;&esp;范公见宋瑜微听完后脸色愈发苍白,忙又出言宽慰道:“君侍也不必过于担心,明日老奴再去探问探问……老奴本是想找方总管打听打听,可没见着人……”
&esp;&esp;宋瑜微静静地听着,缓缓颔首,他明白范公的意思:皇帝断不会坐视他陷在此处,不闻不问。
&esp;&esp;他的目光落在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怕没那么容易。”稍稍一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太后此举,正是故意要把我留在这里。她先前说,三个月内,整肃后宫。如今眼见半个月过了,把我晾在承天寺,既不处置也不召我回去,等三个月期限一到,她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将我赶出宫去。”
&esp;&esp;范公听完这番话,不由面色一变,声音也顿时失了调:“那……那可如何是好啊?这……这分明是把您往死路上逼!”
&esp;&esp;“未必是死路。”
&esp;&esp;宋瑜微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完全出乎范公的意料——他抬眼望去,自家主子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沮丧惶急,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通透的笑意,那笑意藏在眼底,意味深长。
&esp;&esp;他转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范公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连声音都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力量:“范公,置之死地,方能后生。这棋局……并非只有深宫一处。”
&esp;&esp;范公望着自家主子这般从容不迫的模样,长长地呼出口气,眼角有些发潮:“君侍,委实是为难你了。”
&esp;&esp;“你也奔波了一天,先去歇息吧。”宋瑜微语气温和,声音里还带着些未散的倦意,却依旧条理清晰,“明日一早,你替我去做一件事。”他稍一沉吟,将事情低声道出。
&esp;&esp;范公听罢,知道他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esp;&esp;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瑜微便已起身。他依旧如往常般,洗漱完毕,就着晨光用了碗清粥、几碟小菜,神色间不见半分被“搁置”
&esp;&esp;等一切收拾妥当,范公便按着昨夜的吩咐,提着个半旧的食盒,往寺里的杂役院去了。他寻了个“罗汉堂客院落缺人帮忙打扫”的由头,一番客气说辞后,顺利将那个眉清目秀、平日里总爱往这边送茶水的小沙弥了凡,给请了过来。
&esp;&esp;了凡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灰布僧衣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攥着扫帚,弯腰勤勤恳恳地扫着院子,宋瑜微踩着晨露踱步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堆渐渐堆高的落叶上,待了凡直起身擦汗时,才温和开口:“了凡小师父。”
&esp;&esp;“啊?是贤君!”了凡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连忙停下扫帚,双手合十对着宋瑜微恭敬行礼,清脆的声音里满是规矩,“见过贤君。”
&esp;&esp;“不必多礼,起身吧。”宋瑜微抬手虚扶了一下,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诚恳,“今日请小师父过来,其实是有一事想相求。”
&esp;&esp;他侧身指了指不远处那间窗纸透亮的书斋,正是这几日他终日抄经的地方,声音里适时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眼底也凝着几分真切的困惑:“太后娘娘命我在此处抄录佛经、静思己过,本是该尽心的。只是我自幼读的是儒学典籍,于佛法一道,实在是一窍不通。这几日对着满篇经文,越抄心越乱,反倒觉得心中迷津更深,夜里甚至会辗转难眠,竟隐隐有了些走火入魔的兆头。”
&esp;&esp;了凡听得眼睛都睁大了,握着扫帚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满是担忧地看着他。
&esp;&esp;宋瑜微见状,才继续道:“我早听闻,贵寺的悟明方丈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佛法精深,能解世人烦忧。”
&esp;&esp;说罢,他看向了凡,身形微微前倾,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郑重之礼,语气恭敬又恳切,一字一顿道:“本君斗胆,想求小师傅替我向悟明方丈转达一句话——‘弟子宋瑜微,心有迷津难破,恳请方丈慈悲,不吝赐教,为我点一盏引路明灯’。”
&esp;&esp;
&esp;&esp;68、
&esp;&esp;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庭院,落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宋瑜微正坐在廊下翻看着一卷旧书,忽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眼便见了凡端着食盒快步走来,灰布僧衣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esp;&esp;“贤君,该用斋饭了。”了凡将描金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朱漆盒盖掀开的刹那,一缕裹挟着松露香气的热气袅袅升腾。素白瓷碗里,银丝面如流云堆叠,浇头是琥珀色的菌菇浓汤,缀着两朵玉兰花般的素燕饺,“我方才去了方丈院,把贤君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悟明大师了。”
&esp;&esp;宋瑜微对眼前的美食毫无兴致,此时见了凡面露尴尬,不由心头一沉。
&esp;&esp;果然,了凡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秃秃的小脑袋:“只是大师说,最近正忙着在藏经阁整理前朝留下的佛经典籍,那些册子大多年久失修,得一页页核对修补,实在抽不出时间见贤君,还望贤君莫要见怪。”
&esp;&esp;说着,了凡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串佛珠,双手捧着递到宋瑜微面前——那佛珠是温润的檀木所制,颗颗圆润,还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显然是被人时常摩挲的物件:“不过大师说,听闻贤君心有迷津,也感念贤君的诚心,便让我把这串佛珠送来,说贤君若觉心烦时,可捻着佛珠静心,或许能寻到几分安宁。”
&esp;&esp;宋瑜微伸手接过佛珠,入手便觉温润,一股清浅却绵长的檀香顺着指尖漫上来,驱散了几分午后的倦意。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圆润光滑,表面泛着经年持诵打磨出的柔光,触手细腻,显然是被人日日摩挲的心头之物。
&esp;&esp;他指尖轻轻捻过珠子,从佛头到佛尾,动作缓而轻,像是在细细感受木质的纹理。可当指腹滑过中间某一颗时,动作却蓦地一顿——那串通体浅黄的菩提根中,竟悄悄藏了一颗材质截然不同的珠子。
&esp;&esp;那颗珠子色泽深沉,呈深褐近黑的颜色,质地也比菩提根松软些,指尖按压时能觉出细微的弹性。他不动声色地将其凑到鼻尖轻嗅,一股与檀香截然不同的馥郁香气漫入鼻腔,醇厚绵长,带着些微的湿润感,不是寻常木料的味道。
&esp;&esp;是沉水香。
&esp;&esp;这等名贵的香料,寻常寺庙绝不会随意用在佛珠上,更不会将其与普通菩提根混串,这般刻意的“不一样”,显然是悟明方丈留下的记号。宋瑜微指尖摩挲着那颗沉水香珠,沉吟片刻,将佛珠轻轻绕在腕间,温声问了凡:“小师父,悟明大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整理典籍的?”
&esp;&esp;听宋瑜微这么一问,了凡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悟到了什么,露出个明朗的笑:“贤君是误以为大师不愿意见您吗?不是不是!”
&esp;&esp;他连忙摆手解释,语气里满是对自家方丈的敬重:“大师前几年一直在外云游,去年才回寺当上方丈,回来就着手整理藏经阁的旧典籍了,那些册子好多都脆得碰不得,大师说要是再不修补,好些佛法要旨就要断了传承,所以平日里连寺里的俗事都不大管。就像这次太后娘娘来,大师也只在首日讲了一回经,其余时候都泡在藏经阁里呢!”
&esp;&esp;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但这回不一样!大师听完我传的话,特意翻了自己常戴的佛珠串,挑了这串给您,还让我务必把话带到。大师这分明是对贤君另眼相看,才肯这般费心呢!”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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