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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那样缓缓向着深秋迈去,降低的温度一点一点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将北京满大街所有的树木都染黄,红色的墙,金色的叶,这座城市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文学时刻,那是曾被无数在此停留过的文人们口中统一赞扬的,北平的秋。
但凌衡早已习惯那样的景象,与路上经过的游客行人们不一样,他熟练地穿越在大街小巷,塞着耳机,没有因为变色的树叶而有过半分停留。从学校出发,再经过几条街巷,就能到他最常去的公交站台,凌衡想要快点回家躺下补觉,于无形中加快了脚步。提高的耳机音量让他没听见头顶上那连成片的树叶被吹动的响,也让他错过了身后几辆自行车逼近时飞快摁动的车铃。
“咻”的一下,骑着自行车,穿着校服的少年从他身侧拐了个大弯险险而过,规避了一场事故的发生。他看见那几个背着双肩包的人影时不时回头,想看一看这个碍事的行人到底在出什么神,但视线无一例外被成片成堆飘零的树叶遮挡,等一切落地,凌衡再努力试着去看清那几个男孩子背影的时候,他已经只能看见几个越来越远,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黑色影子。
回北京的时候,因为路途遥远的原因,凌衡迫不得已丢掉许多东西,其中也包括那一辆才骑过不到两年的,高价买来的自行车。想要带走的想法在凌进的劝说下被打消,不明所以的爸爸告诉他说,一辆自行车而已,带它费时费力,想要以后再买就行了。
但凌衡没有再买过。回到北京以后,他就像所有高考完的学生那样被安排去考了驾照,很快,四轮重机械取代了两轮人力车的存在,轻踩油门刹车,离合也要兼顾,方向盘操作台之间的法则逐渐将握住把头的手感取代,如果不是那几个少年的突然出现,凌衡想,也许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将有关于那辆自行车的一切全都忘了。
密不透风的生活就那样随着凋零的落叶一起分裂出无数裂缝,无孔不入的情感回忆趁虚而入,将那道早已凉透了的秋风吹进了凌衡的心。凌衡摘下耳机,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他靠近路边,抬起头往天上看,透过那些树叶之间的空白勉强看清北京蓝悠悠的天。
原来他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即使到深秋也总能见到阳光。
原来他已经离开那个总是雾气弥漫的城市那样久了。
原来想念会让人这样难过。
夹带着烤红薯香气的风吹到跟前,已经只剩下刺骨的寒凉。凌衡被吹红了眼睛,他低下头,耳朵里重新充斥起音乐,女歌手声线如同红酒般醇厚,一曲行至最中心点,公交车闪烁着靠边车灯出现在眼前,凌衡离开了那个吸引他短暂停留的原点。
靠着车窗,他看着外头川流不息的马路,只能以自欺欺人的形式来安慰自己,也许邓靖西那时决绝的离去是因为他想要与见证过他悲伤的一切彻底割离,如果告别能让他重新开始,他们的消失能让他少一些辛苦,那他的确也没必要再纠结已经在进行的,早已与他无关的现在。
北京的秋天为十九岁的凌衡编制出一张温柔的网,托起他所有美好的,留有余地的梦,又在大雾重新弥漫他眼前时把一切自说自话的希冀都戳破。就像和秦山燕打电话时说的那样,凌衡也曾想象过很多次,邓靖西也许会过得辛苦,但想象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以后,凌衡深陷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再也无法做到自我欺骗,视而不见。
包裹着酸楚和遗憾的寂寞,他再也不想要同邓靖西一起承受。
凌衡闭上眼睛,暗自做出某些幼稚又格外坚决的决定。
第20章从枕边到门边
“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凌衡躺在邓靖西的床上,摸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都显得很苦恼。邓靖西躺在他旁边,同面朝天花板的人不一样的是,他躺在被子里,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卫衣,手肘抵在枕头上,托着脑袋看他。
这样的僵持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从午饭后开始,凌衡就闷着脑袋钻进了邓靖西的房间,任他怎么指摘他的非法闯入也不愿离开。
凌衡不说话,但邓靖西知道原因,只是他不想这么快就松口,平白丢掉这样一个送上门的暖床工具。他装作无所谓地拉拉被子,将自己完完整整裹进暖呼呼的床榻里,看着眼前愁眉苦脸的人好心开口。
“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可提醒过你,剪发理发需谨慎,别到时候被剪毁了发型,回来怨声载道抱怨。”
“那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凌衡从床上一下鲤鱼打挺翻身起来,盘腿坐着同邓靖西掰起手指算:“星期一仪容仪表检查,他提醒了我一次,也没说什么,我以为这就过去了,本来没想真去剪的。”
“但谁知道我这周怎么就运气这么差,上学碰见他抽查,大课间碰见他巡视,体育课打球遇上他经过篮球场,连吃个午饭晚饭都能在食堂楼下跟他来来回回遇见四五次。成天这么晃悠,哪怕他再大度,也会觉得像挑衅吧。”
被抓着下了剪头死命令的凌衡垂头丧气,一脑袋重新倒进邓靖西的床里,翻个身,恰好同他面对面。
初春的重庆温度时常反复,总体还算是在过冬天。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隐约落下几道摇摆的光影在两人之间,凌衡躺在被子上头,因为窝在自己身边那个靠得极近的热源体而不觉得冷,他被暖融融的邓靖西同样烘得热乎乎,抽抽鼻子,还能闻见在热度里发酵起来的,他身上那股因为天天洗澡而经久不散的沐浴露香气。
凌衡的手垫在脸下头,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企图利用如此温馨的氛围套出他一直不肯说的,他常理发的店。
“你就不能跟我分享一下吗?你都在哪儿剪头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你怕理发师给我剪得太帅,抢了你在学校里人气王的风头?”
“……什么人气王?”邓靖西隔着被子往凌衡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再说了,你用得着抢我风头?刚转来一个学期,就已经被找上门来表了三次白。”
脑下的枕头被人猛地一拽,凌衡跟着一起被邓靖西又往前扯了一节,原本就没剩多少的距离一下子缩减到约等于零。他感到自己的鼻子正同邓靖西的隔着被子碰在一起,挡住半张脸的人冲他皱着眉头,发出了一声略显不悦的轻哼。
“你很希望被表白?还是,你很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在学校里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
凌衡感到一股往下的拉力,邓靖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坐起,拽着他身上那套从农贸市场七十块钱买来的大棉衣往下一扯。
“在我面前,就成天穿个棉衣,踩个拖鞋,你的形象是仅对女生开放的吗?”
“诶,邓同学,你这话说得,多见外啊。”
凌衡反过来抓住他拉着自己衣角的手,两个人一起靠着床头坐起身来。他继续跟邓靖西打感情牌,握着他的手摇摇晃晃不肯松,同他眨巴眼睛拉近关系,说,形象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咱俩谁跟谁?犯不上搞那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何况这衣服多好。”凌衡还拉着他的手,牵开他缩起的手指往自己胸口上带:“又便宜又舒服,软软乎乎的,是吧?”
“……少来这套。”邓靖西红着耳朵尖,有点仓皇地抽回手来偏开眼去,不看凌衡那张笑得坦然,毫无知觉的笑脸:“我跟你不是外人,那我是什么?”
“内人呗,咱俩都睡一个被窝了,当然是内人。”
凌衡作势要去抱邓靖西,那是他以前和很多朋友都开过的玩笑,但邓靖西的反应却比他从前开过同样玩笑的所有人都要大。他很慌张的躲开,速度很快地往他落了空的怀里塞进一个枕头。邓靖西拽着被角坐在床角,脸上泛着被被子闷出来的红。
“你有没有好好学语文?你知道内人是什么意思吗你就这么张口就来?”邓靖西从激愤逐渐变得支支吾吾:“花言巧语,油嘴滑舌,不知道对多少人这么说过。”
“邓大人明鉴,我真没有。”
抱不到人,凌衡只好跪坐在他面前,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往他面前凑:“你要是不愿意当老婆,那我也可以叫你老公,如果叫你老公你能告诉我你头发在哪儿剪的,你让我给你当二房我都……”
“凌衡!你有完没完!”
邓靖西被凌衡的口无遮拦彻底折服,他伸手捂住他语出惊人的嘴,在他得意的眼神里终于败下阵来。
“……我不告诉你,只是因为我是自己给自己剪的头发,帮不了你维系形象!”
“啊?”他把他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掀开,显然不相信他看起来就像托词一样的话:“你骗我呢吧?”
“没骗你!不信你自己去问我妈!”
“诶!你等等!邓靖西你别急着跑啊——”
从床上翻身起来,邓靖西向着门口跑去,凌衡也跟着手忙脚乱去追。接过他拉开的房门,在邓靖西凌乱的脚步声里,他听见不远处大门边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程倩婷先出现在门口,邓晟豪爽的声音紧跟着从后头传来,喊着邓靖西和他的名字,让他们俩别在家里疯玩儿,免得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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