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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翻开第一张,他就被那张两个人胸前都戴着大花的结婚照吸引。穿着军装的外公英姿潇洒,外婆梳着干净利落的盘发,两个人站在一起,同样的瘦削挺拔。在凌衡记忆里头,有关于外公的一切几乎都靠着外婆和妈妈的讲述,他去世太早,在秦山燕刚刚开始工作,日子刚刚开始轻松起来的时候,就因为常年的积劳成疾而去。册子的前半部分大多由他和外婆的照片充斥,而后慢慢开始有了秦山燕的出现,也许是那个时候拍照并不容易,每张照片之间的时间差距太大,上一张,秦山燕尚且还是个留着短平头发的女学生,下一张就成了彩色婚纱照里站在中间,笑得明媚飒爽的新娘子。
最后一页,凌衡在翻开时就愣住了眼。那张彩色的全家福他有印象,大概……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新春时拍的,但让他呆愣的,是彩色大照片旁边多出的那个,黑白色的图片。
塑封将两张截然不同,完全无法相融的照片压在了一起,黑白色证件照里的外公还是年轻时的样貌,看起来还是结婚那套装束,那或许也就是他一辈子留下的,最清晰,最拿得出手的证件照。凌衡看着那照片,伸手将它从保护膜里取了出来,翻过面,白色纸面上留着漂亮娟秀的字迹,三个大字两个在大图后,一个在黑白图上,恰恰好好凑成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凌衡捧着那照片,硬硬的塑封扎进他柔软的掌心。他没有将它放回,而是拿着图片,翻开了属于自己的那本封面。
数码相机的时代到来,这里已经不再是黑白。从第一张鲜红色的出生脚印开始,凌衡慢慢往后翻,见到了一个月时候被裹在襁褓里睁着眼睛笑眯眯的自己,见到了四五个月时候泡在红澡盆里头发凌乱一丝不挂的自己,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口水直流到自己捧着碗吃下第一口饭,凌衡看着图片里头埋汰得到处都是油和菜渣的小脏孩儿,翻过来,照片最后却写着字迹深重,跟着日期,极其认真的一行小字。
学会吃饭的小孩。
到这个时候,凌衡其实已经不大想再往后翻了,他预感到自己也许又会哭,一哭起来,思念就会更收不住。但他确实又舍不得停,一看着图片里那个精瘦的,总是把自己和他都打扮得干干净净又时髦的外婆,他就想继续,想多看一看她的样子。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看见了更多自己的第一次,亦或是在外婆看来极其珍贵的一次。放风筝的小孩,捞鱼掉水里的小孩,被冻红脸的小孩,考不及格的小孩,小学毕业的小孩,等等等等,这些瞬间从他刚呱呱落地的第一天开始,就这样以图片的形式在他眼前铺平展开,一点一点汇聚成凌衡28年的人生,从窝在她怀抱里的七斤八两长成一米八三的男人,那本厚厚的,承载着几十年记忆的相册随着他的身高慢慢变薄,跟着外婆的背一起低了下去,而后就剩下最后一张照。
那是外婆生前,凌衡同她一起拍的最后一张单人照。照片里,他拿着外婆给的红包,故意趴在她腿上,同镜头后面愤愤不平控诉着“这么大个人了还好意思收红包”的秦山燕做鬼脸。那时候,凌衡因为加班已经很多天没能在家陪外婆好好说过话,看过电视剧,春节久违的放假让他们祖孙之间终于再有了聊天戏玩的时间,凌衡记得,外婆那几天都很开心,既开心,却又总是忧心的看着他,对他说要注意休息,不要生病,不要熬坏了身体,钱多钱少都不要紧。
“能吃饱穿暖,自己养活自己,那就是最好的孩子。”
最好的孩子。
颤抖的字迹轻飘飘落在纸面上,凌衡看着那行小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下滴。热热的泪水顺着保护膜上小小的颗粒凸起渗进缝隙,往下慢慢流动,向着一条缝隙之隔的另一面淌去。
一切又回到原点,他还是小小一个的时候,外婆躺在他旁边,脸枕在他包在襁褓里的小腿上,就好像时空流转,年轻的外婆正同二十八岁的自己隔空对视,相互模仿。
思念堆砌累积,变成眼泪,落下的每一滴,都好像想要穿透纸张,让画面那头已经回归时光,潇洒离去的故人听见,听见一句最简单的我很想你。
凌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抱紧那些照片,就像小时候抱住外婆耍混耍赖的时候一样,埋不进温热的怀抱,所以他埋进自己的臂弯,任由泪水打湿薄薄的衣衫,一点一点带走他的力气。
凌衡只觉得,自己陷进了一片包裹着四面八方,毫无通道离开的湿热里。他想,自己大概是哭累了,所以睡着了,不然也不会开始做梦,以至于回到了东阳镇的老家里,看见尚且没有什么白发的外婆躺在那把早就因为年久失修而被抛弃的竹编摇椅里,打着蒲扇,摇摇晃晃眯着瞌睡。
凌衡向她靠近,因为清楚这是梦,所以不敢贸然出声。他先是在她身边蹲下,仔仔细细打量着梦里外婆又变得清晰的容颜,半晌后才敢小声开口,轻轻喊了一声外婆。
但躺椅上的老人没有应,她依旧睡着,竹扇一下一下,扇出带着植物清香的风,让凌衡还湿润着的眼睛感到凉意。
“……外婆。”
凌衡知道她大概不会答应,毕竟这也就是个梦,能再见已经很不容易,这已经是她去世以后他第一次这么清晰的见到她的样子。于是他不再执着的想要到一声回应,而是靠着躺椅,在外婆身边坐下,脑袋顶上就是她搭在边缘的手。
“外婆,这么久不来看我,是不是因为你还在生气?”
“……你出殡,我没有进去一直守着你,送你到最后一刻,是我不对,别气了行吗?以后我多给你烧点纸钱,让你变成地下头最有钱的地主,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立马就吃。”
静了静,凌衡忽然想起点什么,垂下头去,声音变得更小。
“说起来,西藏那一趟,本来是为了你去的,但总觉得你好像不是那么想我去,爬那个山,我可遭了不少罪了,登顶时候举你照片想跟你说说话,也因为实在没力气了,连个名字都没喊出来,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大男人家家的,这点事都没做到。”
“……外婆,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从西藏回来以后,我就想回重庆了,后面就真的回了东阳镇。是因为想你,也是因为……很想邓靖西。”
“我从高中开始就和他不清不楚搞到了一起去,高中快要毕业,他们家出事儿以后,我俩就又不清不楚掰了,一直到我回去和他遇到,我们才见面,经历了很多,也说开了很多,现在……”
“我们大概是要在一起了。”
“你先别急着骂我颠倒人伦,和一男的谈恋爱,不过就算你骂了,那也没啥用。”
“我是真的喜欢他,这么多年了,就喜欢他,最要命的是,我发现他好像也是。”
“刚翻相册的时候,我看见好多外公的照片,我听我妈讲过,说你们俩感情很好,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个年代,战乱,饥荒,社会乱作一团,但什么都没把你们俩分开。外公走后,你也一直很想他,所以才会在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后又选择回到东阳镇去,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
“……外婆,和你说实在的,我也很想这样,我也想回那里去,邓靖西在那里,我不想再和他分开。”
“可是……”
“我也不想和家里分开。”
梦里的眼泪是凉的,重的,扯得凌衡抬不起头,冰到浑身都在颤,他蜷缩着双腿,靠在藤椅边,自顾自地落了会儿眼泪,而后才仰起已经酸痛的脖子,用后脑勺轻轻碰了碰外婆的手臂。
“我如果选了他,离开这个家,你不会原谅我的,对吗?”
“……我不是最好的孩子,外婆,我好像已经不是了。”
依旧无人应答,凌衡说给她的话全都变成自言自语,回落进他自己的心里,轻飘飘的,如雪一样累积。
几十年不会下雪的重庆,在梦里也飘起了北京上空一样纷飞的白絮。四周寂静无声,白色结晶于无声处轻轻飘落,缓缓蔓延,而后一点一点累积成辽阔的纯色旷原。
可是东阳镇的老房子没有地暖,凌衡坐在地上,却觉得自己身周好像有一团温热正在将他包裹。他开始觉得困了,也许是梦快要醒了,凌衡想要跟外婆好好再告个别,却失去了出声的能力,被钉在原地,任由窗外那片风雪将他的视线全部占据,直至只剩下一片什么也不剩的白。
他感觉自己就快要醒了,外婆的身影早已消失,但他却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听见声音,或许……也算不上是声音,只是一句只有他能察觉的文字,接住了他的那句话,从雪下出现,落进凌衡心里。
吃得饱,穿得暖,就是最好的孩子。
凌衡睁开了眼睛,秦山燕蹲在她身边,手里搂着那堆原本在他怀里的照片,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冻的。
“……妈,你们回来了。”凌衡动了动有点发麻的四肢,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被盖上了条厚厚的毛毯:“几点了?外面天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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