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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喜凤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esp;&esp;她习惯了和人吵架,习惯了和人厮打,唯独没有习惯过这种不带任何算计的、全然交付的拥抱。
&esp;&esp;她能感觉到小草那细瘦得惊人的双臂,正死死地勒着她的腰。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她的骨血里。
&esp;&esp;更让她无处躲闪的,是那股温度。
&esp;&esp;小草在她的怀里剧烈地战栗着。
&esp;&esp;那种战栗是从灵魂深处传出来的,像是一只在暴风雪中快要冻死的幼鸟,在抓住了最后一丝热源。
&esp;&esp;“喜凤,我好怕……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小草在她的颈窝里嚎啕大哭,泪水顺着喜凤的衣领灌了进去,灼得她心脏那一块皮肉生疼生疼。
&esp;&esp;喜凤本该推开她的。
&esp;&esp;她本该说“你弄脏我的衣服了”,或者说“田小草你少跟我这儿演戏”。
&esp;&esp;可就在那一瞬间,当她感受到怀中那个女人的心跳。那种急促而破碎的频率,此刻却在抚慰了她的心。她真实又真切地感受到了她那颗温暖而最硬的行为。
&esp;&esp;她生涩地伸出手,先是迟疑地拍了拍小草的背,随后,像是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溃败,又像是终于接纳了某种救赎,她猛地反手抱住了田小草。
&esp;&esp;她抱得很紧,紧到两人之间再没有半分缝隙。
&esp;&esp;“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esp;&esp;喜凤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温柔,那种温柔里带着一种近乎不讲理的保护欲,“怕什么?不就是个男人死了吗?不就是个破家吗?李家只要还有我李喜凤一天,就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esp;&esp;她嗅着小草发间那股清苦的皂角味,那味道如今混合着泪水的咸涩,竟生出一种让人心碎的芬芳。
&esp;&esp;这种芬芳,让喜凤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尖酸刻薄,在此时此刻,竟然都化作了一滩烂泥。
&esp;&esp;喜凤抱着怀里的人,目光穿过昏暗的油灯,看向窗外那片荒凉的夜色。
&esp;&esp;在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看清了田小草的处境。
&esp;&esp;一个丧了夫的寡妇,在这个吃人的山村里,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群里的鲜肉。她不仅要面对繁重的劳作、村里的流言蜚语,还要面对那个像吸血鬼一样的亲爹田耗子。
&esp;&esp;以前,喜凤觉得这些都是她活该,谁让她要装好人,谁让她要那么完美。
&esp;&esp;可现在,当这种“完美”被生活彻底撕碎,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时,喜凤才发现,原来她们都是一样的。她们都是被这世道锁在这李家大院里的困兽,只不过她选择咬人,而田小草选择挨咬。
&esp;&esp;“真是个……傻子。”喜凤低声呢喃着,手指不自觉地插进小草那乱糟糟的发间,轻轻理顺。
&esp;&esp;她的恻隐之心,像是一颗卑微的种子,在此时终于破开了坚硬的冻土,怯生生地探出了芽。
&esp;&esp;她想,她应该会帮她的。
&esp;&esp;
&esp;&esp;来顺走后的头七,李家大院头顶的那片天,仿佛被一块厚重的的铅灰色旧棉絮死死捂住了。
&esp;&esp;盖了小半的房子烂在旁边,白色的灵幡还没来得及撤下,那股子烧焦的纸钱味道还固执地锁在门缝里。
&esp;&esp;小草早已换下了那身扎眼的孝服,换上了她最寻常的那件靛青色粗布短打。
&esp;&esp;她没有时间悲伤,因为对于现在的田小草来说,活下去,比哭更费力气。
&esp;&esp;每天清晨,在第一缕晨曦还没来得及穿透林间浓雾时,小草就已经出现在了那块贫瘠的薄田里。
&esp;&esp;她的脊背在晨光中弯成了一个倔强的弧度,像一头不休不止的驴,驮着整个家庭的承重。
&esp;&esp;泥土浸透了她指甲缝里的裂纹,带起一阵阵钻心的生疼,可她只是抿着嘴,一声不吭。
&esp;&esp;除了地里的活儿,她还给自己揽了一份收药材的重担。
&esp;&esp;家里少了最主要赚钱的劳动力,还有两个孩子要读书,六口嘴要吃饭。
&esp;&esp;生活就是这样无可奈何。
&esp;&esp;田小草的背筐里总是装满了半干不湿的药草,沉甸甸地勒在她的肩膀上。在那道原本就被生活压出的红痕上,又叠加上了一层新的血印。
&esp;&esp;刘经理这天带着一批急活儿找上了门。
&esp;&esp;在那个满是药渣味道的小收购站里,刘经理眉头紧锁,手指在深色的柜台上不停地敲击:“小草,这批活儿急得冒火。一百斤班草,要在十天内凑齐。镇上的制药厂等着开工,你要是能应下来,价钱我给你再往上浮两成。”
&esp;&esp;一百斤班草。
&esp;&esp;在这个药材本就稀缺的季节,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sp;&esp;薛哥坐在一旁抽着闷烟,张了张嘴,想拦下这不现实的要求,却在看到小草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时,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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