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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七年二月初七,朔风如刀——这年号已成了旧朝往事。如今是新朝,大宋,建隆元年。
陈嚣掀开车帘时,被扑面的风沙呛得咳嗽了一声。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原,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瑟抖,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冷光。官道早已残破不堪,车辙里积着未化的冰雪。
“将军,前头就是凉州地界了。”
说话的是向导张瘸子。这五十多岁的老兵右腿在二十年前与吐蕃作战时瘸了,如今靠着给往来商队带路糊口。他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子,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河西的风沙刻出来的。
陈嚣点点头,目光扫过车队。三千破虏军老卒、五百讲武堂的年轻面孔、数十辆装载着文书典籍和少量军械的马车,再加上家眷——这便是他远走河西的全部本钱。比起当年北伐时的旌旗招展,眼前这支队伍更像是一群背井离乡的拓荒者。
“张老伯,”陈嚣放下车帘,阻隔了部分寒风,“凉州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张瘸子咂了咂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陈将军,老汉说话直,您可别见怪——凉州这地方,早不是太宗朝时的陇右雄镇了。”
他挥鞭指着前方“这三十年来,吐蕃人来了又走,党项人占了草场,回鹘商队倒是常来,可都是过路的。城里头,汉民不足五万,守着四面漏风的城墙过日子。城外嘛……”他顿了顿,“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今天跟你换羊,明天就可能抢你的粮。”
车帘又被掀开,是亲卫队长高顺。这个跟随陈嚣从幽州血战中杀出来的汉子,此刻眉头紧锁“将军,夫人咳得厉害。”
陈嚣心中一紧,转身钻回车厢。
萧绾绾裹着厚厚的裘毯,斜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如纸。自离开汴梁后,她的咳疾便一日重过一日。此刻她用手帕捂着嘴,肩头微微颤抖,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绾绾。”陈嚣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
“不碍事……”萧绾绾勉强笑了笑,眼角却因剧烈的咳嗽泛出泪光,“就是这风沙……呛着了。”
陈嚣知道她在硬撑。北伐时她在火场里背出自己,烟尘伤了肺脉;削藩时又为护他挨了两刀,失血过多。这些年奔波劳碌,旧伤新疾交叠,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
“再忍忍,”他轻抚她的背,“到了凉州,我们就安定下来。”
安定?陈嚣在心里苦笑。赵匡胤黄袍加身后,封他为河西经略使,明面上是“倚为国之藩屏”,实则是在他与汴梁权力中心之间划下千里之遥。这凉州经略使的印信,既是恩赏,也是疏远——那位新登基的结义大哥,终究还是不愿将他留在身边。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冻土,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灰黑色的影子——那是凉州城的轮廓。
“来了。”张瘸子忽然低声道。
陈嚣抬眼望去,只见城方向烟尘扬起,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约三百骑,马匹瘦削,骑士的铠甲陈旧,不少还带着修补的痕迹。但那股子杀气却是实实在在的——那是常年见血的人才能养出的气势。
骑兵队在车队前十丈外勒马,动作整齐划一。为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将领,豹头环眼,满脸虬髯,身上铁甲沾着油污,胯下战马打着响鼻。他眯着眼打量车队,目光最后落在从马车上下来的陈嚣身上。
陈嚣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一袭青色棉袍,左手吊在胸前——幽州之战的旧伤虽经御医调养,阴雨天仍会隐痛,使不上力。他面容本就年轻,这些日子奔波又清减了几分,站在荒原朔风里,确实不像个能镇守边关的统帅。
“末将尉迟炽,凉州防御使。”那将领在马上抱了抱拳,声音粗哑,“奉朝廷钧旨,在此恭迎陈经略使。”
话说得恭敬,人却未下马。三百骑兵呈扇形展开,隐隐有围拢之势。
高顺的手按上了刀柄,身后破虏军老卒们无声地调整站位,动作默契。气氛骤然紧绷。
陈嚣恍若未觉,上前两步,微笑道“有劳尉迟将军远迎。天寒地冻,将士们辛苦了。”
尉迟炽盯着陈嚣吊着的左臂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陈经略使客气。只是末将多嘴问一句——”他拉长声调,“您这身子骨,能经得住河西的风沙吗?”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骑兵中传来几声嗤笑。
高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陈嚣抬手止住。
“尉迟将军说得是,”陈嚣神色平静,“陈某初来乍到,确不知河西风沙厉害。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尉迟炽身后的骑兵,“风沙再大,总大不过当年幽州城下的箭雨。陈某这条命既然能在契丹铁骑中捡回来,想来凉州的风沙,也未必就能要了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动怒,没有自辩,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尉迟炽笑容僵了僵。幽州之战,陈嚣先登陷阵、身负重伤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那是实打实的军功。他身后骑兵的嗤笑声也消失了,不少人重新打量起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经略使。
沉默了几息,尉迟炽翻身下马,这次抱拳的姿势郑重了些“经略使说笑了。请——末将为您引路。”
陈嚣点头,转身欲回马车,却又停住脚步。他看向尉迟炽“尉迟将军,陈某初到,有一事相询。”
“经略使请讲。”
“凉州城中有多少汉民?多少驻军?粮仓存粮几何?军械可还齐整?”
一连四问,句句切中要害。尉迟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糊道“这个……末将回头让人整理了账册,再呈给经略使过目。”
陈嚣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那便进城吧。”
车队重新启动,在尉迟炽骑兵的“护送”下向凉州城行去。风雪更急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车厢里,萧绾绾止住了咳嗽,轻声道“这个尉迟炽……不简单。”
“能在河西活下来,还当上防御使的,自然不简单。”陈嚣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不过无妨。是猛虎,便与他搏力;是恶狼,便与他斗智。这河西既然交到我手里,总要走出一条路来。”
车窗外,凉州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墙高大却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夯土。城门楼上的旗帜已换成了大宋的赤旗,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时,依然显得孤单而脆弱。
陈嚣忽然想起离京前,赵匡胤在垂拱殿对他说的话。
“贤弟,河西乃国之西门,交给你,朕放心。”那位新登基的皇帝握着他的手,眼神深不见底,“你在那里好生经营,练出一支精兵,将来北伐契丹,朕还指望你从西线策应。”
话说得恳切,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既是委以重任,也是放逐边疆。陈嚣的新军理念、改革方略,还有他在军中和朝堂的影响力,都让新朝感到不安。河西千里之遥,正好是个合适的距离。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陈嚣当时这样回答,跪拜得一丝不苟。
君臣之间,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马车碾过城门门槛时,车轮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一块冻硬的土坷垃被碾碎了,碎屑溅起,又很快被风雪卷走,不见踪影。
陈嚣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东方,汴梁的方向,已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从今往后,这河西荒原,便是他的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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