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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我请假了,请了好几天呢,我就天天陪着你,给你上药,翻身,给你讲我们单位的糗事儿,可有意思了,对了,我还给你唱歌哈,你最喜欢听我唱歌了,我小时候还去姥姥家村里的小卖部唱过,你还记得吗?”
姥姥哼了声,人家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呢,杨之玉笑话她,你就是嫌我来晚了才不理我吧?
说完哭了,忙下床去洗脸。
又过了两天,姥姥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只和杨之玉说了两次话,每次都是吐几个字,杨之玉听着像叫自己名字呢,便答应着。
这期间,亲戚朋友陆续过来看过,算是最后的告别。
杨之玉听见她父母和三个舅舅在客厅商议如何料理后事,大舅嘱咐说得马上买孝布和衣服了,还要联系村里治丧的人,姥姥须回村里办葬礼,落叶归根,得按照村里传下来的老规矩办,这两天还得赶紧把姥姥姥爷的旧屋收拾出来……
这些事一张罗,说明姥姥大限将至,虽然不想承认不想面对,但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杨之玉必须接受姥姥就要离开的事实。
“陪着你姥姥,送她最后一程吧!”
葛金秋拍拍女儿肩膀,杨之玉眼泪哗哗流下来,使劲捂住嘴不让姥姥听见哭声。
后面两天,她陪着妈妈给姥姥买了身好看的衣服,妈妈难得舍得花钱,说你姥姥最喜欢漂亮,年轻的时候在公社干活不兴穿得花里胡哨,上了岁数又怕穿太艳被人笑话,你看着她挺朴素,其实她可喜欢花了,旧屋小院里都是她种的花,我们就给她买几件带花的衣服吧!
家里亲戚都在准备姥姥后事,仿佛大家都在等那一天。这是种很糟糕的感觉,对于亲人来说特别煎熬。
又熬过一天,姥姥忽然转好,大便也拉出来了,葛金秋夸她真棒,排泄通畅有利于恢复。杨之玉发现她身上的褥疮也干巴了,连药都不用上了。
正当杨之玉怀疑姥姥是不是要好转时,葛金秋却摇头,眼里泛泪,说不出话来。
下午的时候,姥姥忽然起精神了,竟然喊了句“小玉”!
杨之玉兴奋坐她跟前,把脸贴过去,开心问姥姥你要说啥呀?
“……不怕……回家……有姥姥……”
她看见姥姥的眼睛里闪着光,想起自己小时候,每一次受委屈,姥姥都会挺身而出,她想起被抡的杨素凤,姥姥一直都默默保护着自己!
姥姥又对妈妈紧贴着说了几句,葛金秋强打笑容说妈你就放心吧!
然后叫杨之玉唱首歌给她听。
她的眼睛望着窗户外,手被杨之玉握紧,听见外孙女唱起了熟悉的旋律:
“我的小时候,吵闹任性的时候,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夏天的午后,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歌好像这样唱的。天黑黑,欲落雨……”
外面真的开始落雨,天也阴沉下来。
葛金秋坐在一边,看见母亲的瞳孔散了,叫了声:“妈妈……”
几个舅妈手忙脚乱地为姥姥穿上新衣服,衣服上黑底金线描画的牡丹花特别好看。
而葛金秋再也唤不回自己的母亲,她抱着杨之玉抽噎,哭不出声音来,只说:“小玉啊,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看热闹
姥姥家的旧屋已经收拾好,过堂屋靠墙的一侧放着一块被垫得很高的木板,木板上铺了黑色的软垫,姥姥的遗体就放在上面,脸用一块方巾盖着。
院子里已经搭好了白色的帐子,从过堂屋穿过小院一直延伸到大门口,门口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放着亲友敬上的花圈和扎好的纸人纸房子,大门口外搭建了高高的木台子,台子有顶棚,中间放两排木椅子和一排桌子,椅子上坐着吹唢呐吹笙的乐人,唢呐一响,就盖过了屋里院外闹哄哄的人声。
自灵堂搭好,就不断有亲里过来祭奠。他们从大门口进,一条腿刚迈进来就开始嚎啕,男人要低着腰,垂着脸,咧着嘴,嘴里呼喊着对姥姥的尊称,太奶、姑奶、姨姥、姑姑、婶子……叫什么的都有,走到姥姥跟前扑通一跪,磕三个头,继续哭,大部分人是不掉泪的,女人吊唁则不用跪,只坐在地上即可。与此同时,家里亲属也要跪下来陪着一起哭,大概持续十秒钟,吊唁的人须被亲属搀扶起来,然后接过亲属递过来的一条白孝布,再退到旁侧,该说说该聊聊,进行家长里短式的慰问,仿佛刚才啥也没发生。
聊完就去里屋,把礼钱交给记录的文书,文书是个老头,花白头发戴眼镜,拿毛笔用小楷写上上礼人的名字,整个吊唁的过程才算结束。
杨之玉在一旁看着,本来哭了好几通,但来回来几波后,觉得蛮滑稽,被村里人炉火纯青的演技震撼到,在火盆给姥姥烧了母亲叠好的一沓子金元宝后,便出了过堂屋去溜达。
院子里用砖泥砌了灶台,很大的灶台,能放下一口大铁锅,烟囱呼呼冒白烟,两个厨子光着膀子拿着长长铲勺来回翻炒锅里的白菜豆皮和猪肉。
姥姥生前养的小黄狗早就过给了大舅,它正围着灶台捡拾锅里不小心蹦出来的肉碎。
还有几个妇女在洗菜切菜打着下手。
院子内墙还挂着一个大音响,唢呐停的时候,就用它来放哀乐。
村里人去世,一连两三天都是哀乐声,整个村都能听见。
甚至有人凭唢呐哀乐的方向就能判断是谁家死了人。
门口一阵骚动,有汽车停下来,下来俩人,罗良和何诺舟。
罗良作为副县长,老上电视,有人认出他来,赶紧围过去,大队书记也过来嘘寒问暖,细想着和老太太什么关系,旁观的姑娘媳妇带着笑意打量何诺舟,他本就帅气,加上被个矮皮黑微胖的罗良陪衬,更显得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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