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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伏天也不冷清。那会子没有空调,各家南北大门全都敞开通风,只留过堂屋两纱门防蚊子苍蝇。这时候进出谁家都是自由的,有时候孩子们藏猫猫到处乱窜,躲进不知道谁家的粮囤,撞见偷吃的老鼠吓得大叫一嗓子,把那家午休的叔伯吵醒,被骂骂咧咧轰出来,事后那叔伯还得拔了自家院子的小葱去那小兔崽子家告状,告一种带着歉意的状,说主要怕孩子从粮囤掉下来摔着,家长也会大方训斥小兔崽子,且留人吃饭。
等到星夜上旋,大人就在街心点一堆火熏蚊子,吃着西瓜坐着马扎围火消夏。大人们谈天说地,稍带着说村里八卦,比如村东头四个光棍的老大好不容易娶了个侉子媳妇,结果这媳妇卷了哥四个的钱跑了;谁家老爷们和谁家小闺女眉来眼去多少年了,他老婆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家男的不行,他媳妇招汉子打麻将,故意敞开腿给人看……
这些事都变成了故事,随着时间飞走了,故事里的人也不知去向,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但活着的人也很难再讲原来的故事了。
眼下,村里大改造,道路房屋整齐划一,都是水泥路面,都安了自来水和天然气,居住环境大有改善。
不过,年轻人还是愿意去住楼房。杨之玉家这一排四户就剩一户还住人,是把路边的四婶家,她们夫妇在村南的焦化厂上班,路近方便,虽在县里买了房,也没去住。其他几户都随着长大的孩子搬进县城小区养老了。
杨之玉踮起脚,伸手去掏门框小洞子里的钥匙,把钥匙放小洞子里是她们家的秘密,当然,她从小就知道,邻居们都将钥匙放小洞子。
掏出来去开小铁门,钥匙洞因年长日久有些锈了,她用了些力气才拧开。
“五一”那时候回来,家里的烟火气很重,因为爸妈带着姥姥来“避风头”,现在开了门未免有点冷清,但那种熟悉的味道依旧在。
她走到自己的小屋,靠南窗是一方土炕,用花格子床单罩着。炕的旁侧就是暖气片,通着过堂屋的炉子,外面生火的时候,屋里暖气就热了,炕也热了,被窝也热了。她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无数次想过,自己那小而暖的被窝,会钻进来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炕旁边是一个老旧实木写字台,台面上只摆着一盏旧台灯。她上学那时候,写字台上摆的可不止台灯,有各个阶段的“三好学生”证书,有拍得扭捏的艺术照,有分类码放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杨之玉拉凳子坐下来,打开抽屉翻阅自己的历史。
抽屉里有好多带着时代印记的玩意。有几本薄相册,还有几本同学录,里面有相好同学的电话、地址和大头贴,以及他们对杨之玉的赞美之词。杨之玉心烦的时候就翻翻,有这么多人夸她,她心里美滋滋的,那些烦心事就淡化了。
还有她曾经的日记,从小学到高中。小学的没什么可看的,都是写自己做了哪些好事,比如和同学去养老院扫院子,挑野菜喂邻居家的兔子,等等。这些都是作业,是写给老师看的。
初高中的就不一样了,是写给自己的,所以上了锁。但是那锁早就坏了,确切地说,杨之玉从未锁过它们,她爸妈从不看她日记,也不担心她早恋。她妈妈太了解她了,说她心气高,很少有男的能入眼,她没撵人家就不错了,他爸则是小学文化,看着字多就懒得看。
所以,青少年时期的杨之玉是自由的野孩子。
不过,她还真暗恋过几个男生。她都写在日记里了。
初中的那个男生长得白净高瘦,留着林志颖式偏分,眼睛不大,但很黑,睫毛卷翘,嘴唇薄薄,很像韩国神话组合里的一个成员,杨之玉想不起来名字。
这个男生是单亲家庭,和他爸住一起,他爸是个木匠,下了学得帮他爸做活,做不好就挨打。杨之玉看见过他独自在墙根背阴处抹泪,她心软,给他买了根雪糕吃。他本是个老实乖巧的孩子,但因为家庭缘故被有些同学瞧不起,放学后还有二流子尾随占他便宜。杨之玉虎胆熊威,每每放学就跟他后面骑,她在学校有些名气,大家都知道她学习好,有老师“罩”着,天然驱煞气。等他快到家了,杨之玉就转弯走了,走前他会回头看她一眼,默默点下头。但没过多久,他就不来上学了,听人说去南方打工了。
以前不知道,现在回忆起来,自己貌似并不钟情于何诺舟那种元气自信的男生,反而那种“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男孩子,更加讨她喜欢。
她拉开最后一个抽屉,那里面塞满了磁带和vcd。她中学的时候喜欢周杰伦、孙燕姿,但没钱,所以只能买盗版磁带和光碟。甚至有的不是周杰伦唱的,比如“爸爸耕田去”,也被误认为是杰伦的歌。那个时候喜欢这两位显得逼格高,审美不俗,不仅因为好听,还因为父母一辈人听不懂,这样就和旧时代区别开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虽然两位歌坛天王天后还在继续搞创作,但周杰伦的歌已失去了当年用来标榜个性另类的意蕴,孙燕姿也被看作“小众歌手”与年轻人相识。
时代在变,唯独记忆留存。杨之玉合上抽屉,关上自己的青春,继续面对加速奔跑的现实。但不同的是,她用记忆回了血,青春里鲜活奔涌的血液提醒她,人生因坚持做自己而精彩,依附或攀附任何人都不会得到真正的快乐,不要怕试错,那些做过的错事傻事都会成为过去,看开了,路就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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