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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2112o4·星期六·142o·县城·步行街·天气阴六度干冷?』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下午,周姐生拉硬拽地把我妈弄出去逛街了。
这事的导火索是前两天。
周姐端着盘瓜子下来串门,一进门就看见我妈正蹲在阳台那个破塑料桶旁边拧拖把。
我妈身上套着那件起满了球的灰色家居服,下半身是一条臃肿的黑色黑心棉睡裤。
她使劲拧干拖把,猛地站起身的时候,那件短了一截的家居服后摆被卷了上去,死死卡在棉裤那根松紧带里。
腰眼往下、股沟往上,一大块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花花的皮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里。
周姐坐在沙上,嘴里的瓜子皮刚吐了一半,停住了。
“陈芳,你身上这件破布衣裳穿了有五年了吧?领口都快洗烂成网兜了你还往身上套,明天下午我非得拉你去步行街买两件能见人的新衣服。”
我妈当时的反应,是一把将卷上去的后摆狠狠扯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脏水
“买什么买!又没露肉,在家里穿穿怎么就不能穿了?浪费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周姐把瓜子皮往烟灰缸里一扔“能要你几个钱啊?你看看你,在这县城里都住了三个多月了,出门买个菜还跟在你们镇上赶大集一样。出去像样点行不行,别总弄得灰头土脸的。”
这段对话,在我吃完午饭准备回屋写作业的那二十分钟里,像拉大锯一样来回扯了四五个回合。
最后,以我妈那句破罐子破摔的“行行行,你别搁这儿念经了,去就去”强行画上句号。
她嘴上虽然还在骂骂咧咧说浪费钱,但起身去卧室换那件旧羽绒服的动作倒是出奇的利索。
脚上那双后跟踩塌了的棉拖鞋被一脚踢飞,换上那双网面运动鞋,前后连一分钟都没用到。
大门“砰”地关上。我坐在次卧的书桌前啃物理卷子,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两个中年女人逛街能翻出什么浪来?
我妈以前在镇上,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赶集时买件新衣裳。
那叫什么买衣服?
就是钻进那种挂着大喇叭喊“全场清仓三十元”的铁皮棚子里,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大码女装里随便翻两下,比划一下宽窄,付钱,走人。
全套流程不过十五分钟,效率高得像去菜市场买两斤大白菜。
我以为这次顶多也就是周姐拽着她多钻两家店,多扒拉几件衣服。买回来的,左不过还是那些宽得能装下两个人的大号套头衫和松紧带裤子。
但她们回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快六点。
从下午两点多出门,到天擦黑才回来。
将近四个小时。
这个时长,跟我妈那套“战决”的购物逻辑完全劈叉了。
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足够让我从卷子里拔出脑袋,探出身子往客厅看一眼了。
我妈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破天荒地拎着两个硬挺的纸袋子。
一个是白底黑字,印着一串我不认识的英文字母1ogo;另一个是那种稍微高档点的磨砂半透明塑料袋,隐约能透出里面装的衣服颜色,但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款式。
周姐空着手跟在后面,正弯腰换拖鞋。
外头干冷,风跟刀子似的,两个女人进门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
我妈的鼻尖和耳垂红得更厉害些,毕竟周姐出门前还坐在沙上抹了一层隔离霜,而我妈是直接拿冷水抹了把脸,顶着一张素皮就上了街。
“妈,你买啥了?”我靠在走廊的门框上,随口问了一句。
“就……随便买了两件换洗的。”
我妈回这话的时候,声调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而且尾音微微飘。
我太熟悉她这个反应了。
每当她花了一笔觉得“可能不该花”的钱,或者干了一件“拿不准对不对”的事,她就会用这种极度干脆的语气来掩盖心里的那点虚。
话音刚落,她拎着那两个袋子,像防贼一样迅钻进主卧,“咔哒”一声把门给带上了。那动作急促得,生怕我多看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周姐换好拖鞋,抬起头冲我挤了下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你妈今天表现相当不错。我硬拽着她多进了几家店,试了不少套。”
我“哦”了一声,缩回头继续算我的受力分析。
客厅里传来周姐一屁股陷进沙里的声音,接着是茶几上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
没过两分钟,主卧里就传出了动静。
那是塑料袋被撕开的“窸窸窣窣”声,紧接着是木头衣架的铁钩子挂在衣柜金属杆上滑动的“叮当”声。
这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大概七八分钟。
然后门开了。
我妈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直奔厨房准备开火。
她经过我次卧门口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她已经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重新换回了那件领口起球的灰色家居服。
那些装在纸袋里的新行头,全被她锁进了那个合不严实的旧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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