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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对这种眼神十分熟悉,姜玄从前也常这样打量他。那眼神像是裹着蜂蜜,粘在他身上就下不来,陈林忘不了这种眼神,那里面全是爱意,几乎把他溺死。曾经有一段时间姜玄眼里没有这东西,但后来又出现了,掺了些别的什么,像是水中突然长了海草,繁复、混杂,陈林不想看到,却又不得不看到。那里面有些东西失而复得,他很舍不得,只好攥在手里,攥到没办法了,才终于推开。
陈林对那感觉深恶痛绝,因此此刻在陈曼的注视下十分难耐,只好缄默不语,维持现状。
但陈曼并不如此做想,她一面拿着遥控器换了台,一面搭话说:“你现在连包饺子都会了,我以前教你好多次,你都说学不会。难怪人都说出去历练几年,就学会顾家了。”陈林被她说的发了笑,只说:“在外面吃总不如自己吃得好。”
陈曼笑笑,又说:“那孩子……你们在一起也不短时候了,他应该能帮着你点。”
陈林倒没想到陈曼还记得谭继明,不过想也是,任谁在大过年发现自己的独生子多出来个“男朋友”,都会记得清清楚楚的。陈林定了定神,含糊地说:“是,在一起总是要分担些的。”他说的却是姜玄。他手上不停,但静了一秒,又说:“但过日子嘛,也就那么回事儿。他挺大方的,也没让我吃什么苦。”陈林眼圈有点红,但还是忍住了。
陈曼点点头,又说:“对你好就行。”陈林不置可否,只轻轻点了点头,沉声说:“是,这个最重要了。”他眨眨眼,抿了抿唇,最终没说什么。
陈曼一面按着遥控器换台,一面说:“我看他长相也很精神,之前还怕他挺招人的,但是他跟我说话,一开口就很实在……”
陈林猛地抬起头来,陈曼却没看到,只接着说:“我一开始连屋都不让他进,但这孩子比你还有韧劲儿,磨啊磨啊,我这心不知道怎么就软了。他还说帮我劝你回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成了。他对你这么上心,我也不担心了。”
陈林竭力克制住自己发抖的呼吸,状似平静地盯着他妈,但陈曼的余光看不到他的脸,只自顾自地说着:
“小姜之前还给我看了你们俩的照片,我一看我就知道了……你是太……心里有他,是吧?”
她笑了一下,又吸了下鼻子,才说:“你小时候喜欢一本画漫画的杂志,上面画了什么米老鼠啊唐老鸭啊的,我没给你买,当时带你离开邮局的时候,你那个眼神……”她摸了下眼角,才说:“和那个照片里一模一样,变都没变的……”陈曼哽咽了一下,又笑了,说:“我一看我就知道了,你心里装着他呢。”
她说完,便转过头来,冲着陈林笑了下,眼里都是眼泪,一面说话、一面落泪。她说:“林林,我十几年没照顾过你,你回来,我心里真的高兴。我天天跟菩萨许愿,我说你身体健健康康的……我说让你平平安安的……我求菩萨让你早点回来,没想到菩萨真的给你派了个人,把你哄回来,是不是?我知道你心里对我还有想法,但是过年,高高兴兴地……以前那些都过去,行吗?”
她的眼泪划过脸颊,也划过陈林心头,让他红了眼眶。他为母亲而愧疚、为曾经而懊悔、为姜玄而愤怒、为现在而激动,也为自己而悲哀。
他终究没有机会去袒露他的伤痕,因为姜玄用一种方式给了他的亲人期待,而他不能就这样打碎它。他要如何开口说,他是为了逃离受伤而回来,却不是由于爱而回来;他要如何开口说,他从未想过回来,只除了他梦见了那间屋子,他的梦里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和他非亲非故的男人,他为了一个虚无的拥抱,才重新回到这里;最重要的是,他要如何开口说,他是为了恨那个男人而回来,可这个人却恰恰为他做足了工夫,只为了他回到这里,仍旧有一扇重新打开的门。
五十二(上)
除夕夜陈林守岁。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这点老旧传统,陈林家里一向守着。
陈曼身体差一些,小小激动之后,被陈林哄着擦了眼泪,又去煮了许多饺子,一桌菜有鱼有肉,陈林花几分钟拌了个麻油菠菜,又加了个香煎芋头,上面洒了些青椒炒肉丝,凑足了荤素海鲜大团圆,还开了瓶茅台。母子两个人就着春晚终于吃了顿阔别多年的年夜饭。
陈曼几乎不能沾酒,但架不住开怀,举着瓷杯喝了几口,辣得不住流泪。陈林拿了纸巾给她,但她推了推,用指尖抹了下眼角,那点水珠便消失无踪。几杯酒喝下去,她被陈林哄着回屋睡觉了。
陈林被陈曼攥着手,坐在床边看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陈曼攥得很紧,陈林使了些力气才把手抽出来。他盯着陈曼脸上几个小小的斑点看了一会儿,那些斑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明显,灯光苍白,陈林抬手关了灯,走出屋去。
一桌的菜并没动多少,陈曼向来吃得不多,陈林则少有胃口,一桌红红绿绿放在那,陈林伸手摸了摸盘子边缘,还是热的。电视里还在放一些曲艺节目,咿咿呀呀没玩,陈林听的有些麻木,他盯着桌子看了一会儿,便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了些,又关了大灯。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沙发并不十分宽敞,甚至有些矮,陈林两条长腿架在那,像两座塔桥,他的手臂按在大腿上,像是桥上的索塔。墙壁上有一盏不那么亮的吊灯照在他身上,陈林伸手抱住手臂,蜷缩在膝盖上,那些光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只留下夜色在他眼前。电视泛着冷光,陈林向后缩了缩,那些光掠过他的后背。在他的毛衣上投下一片影子。
陈林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按了几个键,然后又锁了屏。他低下头去,又伸出手来,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他的掌心很热,烧着他的额头,让他几乎头昏脑胀。陈林打了个哈欠,这让他莫名地流出了一点点的泪水,沾在睫毛上,陈林用拇指抹掉了,就像姜玄从前对他做的那样。夜深人静,陈林盯着手机屏幕,他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还是按了拨打按钮。他把手机放在面前,盯着那屏幕,他听见铃声在响。
陈林张开口,对着手机说:“姜玄。”
他终于吐出他的名字了。
然后那个时间“00:00”突然跳出来,陈林抿了抿嘴,又把电话挂掉了。陈林撑着膝盖,低下头去。
他的头发长长了很多,落在脸颊边上,搔刮着他的脸,陈林捂着脸,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再一次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甚至还没有“滴”一声,那头已经接起来。
陈林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流向这只耳朵,那些血液充盈了他所有的毛细血管,让他感觉面红耳热,听觉灵敏。
陈林张了张嘴唇,下唇向下、舌尖抵着下齿,几乎就要发出声音来,但他动了动,却仍旧无声。大概沉默是最好的保护,他发出第一声以后,竟然再没有勇气说第二声。
陈林捂住脸,他轻轻摇了摇头,才说:“姜玄……”
姜玄的声音被电流分解的有些失真。但他很快做了答复,他说:“嗯。我在。”
陈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里涌到眼睛里。但他克制住了。这让他拼尽全力,以至于丧失了说其他话的力气。无言的安静隔着一千多公里盘亘在他们身边,久久不散。陈林没有说话,姜玄也没有。
姜玄的声音依然很柔和,陈林从前并没有仔细听过他打电话的声音。但这一刻他感到痛苦,为他的温柔,和那背后的疲惫与愧疚。陈林有些恨他了。可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过了几秒,陈林低下头去,把电话挂了。
他蜷缩在那里,手指插进自己发丝间,就连颓唐都算不上了。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这感觉让他无法呼吸,迫使他伸出手来捏着自己脖子下缘,来回揉搓着,可这刺激到他的喉咙,又让他想吐。那感觉很差,他只好抬起头来,但他的脊背上仿佛压着块石板,迫使他直不起腰来。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用两手捂住脸,过了几分钟,右手湿润了。
电视机发出幽蓝色的光,劈头盖脸打在他的狼狈上,就连他的黑发都在这忧郁的颜色种失去了光彩。那些泪珠从他右手的指缝间显出一点微弱的光泽,但很快消失不见了。
陈林很少会像这样,只用一只眼睛哭出来。大概是因为伤透了心,连着心脏的那一边麻木得无法落泪了。他很小的时候这样哭过一次,那时他还有父亲。
没错,陈林曾经有父亲,尽管他拥有的时间很短暂。
陈林他爸的样子他已经不太记得,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对他没什么记忆了,虽然事实其实并非如此。陈林忘不了很多关于他爸爸的事情。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爸爸会寄一些照片回来,照片后面会写着时间、地址。有时候陈曼会在陈林睡觉之前拉着他看这些照片,有些是去旅游的时候拍的,有些或者只是和朋友聚会,有一张照片他和泰国的“人妖”合了影,那是很漂亮的一个女人,或者不是女人,但陈林当时认为她是女人、漂亮女人。他不觉有异,但陈曼因为照片上两个人搂着对方的腰而哭了。
这让陈林慌乱,他甚至记得当时陈曼的眼神,她的眼底有慌张,还有些不容置疑的愤怒。陈林因此而手足无措起来,当晚他没有睡好,那是很小的时候了,他第二天尿床了。这对小学生来说是件很差劲的事情,他越发觉得羞耻,所以他从未讲出来过。这情绪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叫他学会了保持缄默——几年以后他在他爸钱包夹层里看到了另一张异性合影,他保持了这份沉默。他爸爸刚刚回家,全家人吃了饺子,陈林记得做了蒸饺,恰好是三鲜馅的,他那天忘记了倒醋,只蘸了些酱油,咸得他几乎哭出来。那天晚上他仍旧在梦里哭泣,不过他很快便擦干眼泪了,于是他没有尿床。
醒来之后的那天他即将要开家长会,陈林一向很乖,他起的很早,换上带着小格子的校服裤子,还系上了红领巾。陈曼是个老师,他爸又常年不在家,陈林从小学一年级就经常自己开家长会了。他的成绩一直很好,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的时候,前后左右坐着的都是比他高大的叔叔阿姨,挤在小学生紧窄的课桌后面。有时候他们看着陈林,眼睛里有些羡慕,或者是觉得他很“省心”,但还有些别的什么。陈林坐在他们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伙伴,他坐在高墙之中,自己为自己记录着假期、记录着未来。他初中的时候读到钱钟书说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陈林觉得他在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这种感受了,尽管他既没有爱过,也没有荒唐过。
那时候陈林会自己掏出假期作业本做题,一场家长会可以做完大半本数学作业。他喜欢数学,简单、便捷,对错一眼即分,数学没有谎言。他自己开了八次家长会了,而那一次他终于可以有一位家长来了。陈林很兴奋,这兴奋叫他盲目而欢乐,即使那天他一直等到家长会开始后的十分钟,他爸爸还没有出现,他也没有气馁。直到最后数学老师对他说他的爸爸打电话过去,说他很抱歉来不了了。陈林带着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他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尽量掩饰自己的身影,他弓着背、弯下腰,希望没人注意到他,为此他甚至摘掉了鲜红的领巾,以表明自己和在座的每一位同属。他像只小老鼠,盼望每一位花猫失明失聪。
陈林以为自己不记得这些了,但其实他记得的。就像他记得那天放学的时候还是他妈妈来接他,他问为什么他爸爸没有来,陈曼说他又出差了。陈林当时很平静,他回到家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他从书架上拿出来他爸爸给他带回来的所有的金属样子的自动铅笔,把它们全部掰成两半,狂怒地嘶吼着。他拼尽了力气,但是他看到那些残骸的时候他并不开心,他感到无比的后悔,可是他不知道如何挽回。他的吼叫在屋里回荡,夕阳的昏黄罩在他身上,将他的愤怒和失望缩在几平米的卧室里。陈曼被他锁在门外,吓得只会哭,打给陈林他爸,陈林听到声音,嘶吼着“让他回来”。但是他爸爸只留下电话里的几声“对不起”。陈曼纤细的手臂举着电话贴在他耳边,但陈林一语未发,他只是瞪着眼睛盯着陈曼,或是透过陈曼盯着另一个人,他无声地、发抖地哭,两只眼睛里落下眼泪来,但偏偏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神又狠又惨,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狼崽子,但他其实很脆弱,连动画片里的主角都知道,哭泣是毫无用处的,而陈林只能哭泣。他不过是一只被扔下的奶猫,连爪子都没有,更遑论獠牙。
但其实陈林对他爸还有另一种回忆。他爸实在是很大方。他小的时候,他爸买了一辆吉普车,绿色的外壳。只要陈林他爸回来,陈林就会穿着白色或者黄色的运动衫和他一起开车去公园玩。他们家距离公园很近,那公园带着社会主义建设特有的大和广,里面有个巨大的喷泉,每年夏天晚上八点会开始喷十几米的喷泉。除此以外,是极大的石板路铺成的开阔空间,四周围还有不少的树林。陈林他爸喜欢带他去放风筝。他们第一次买了一个老鹰的风筝,那个线很长,陈林跳起来,他们把他放飞得很高,但那天广场的人好多,陈林的线被人缠断了。后来他们又去,他们买了一个米老鼠的风筝,很贵,在千禧年以前,就要一百块。那个风筝很大很大,比当时的陈林都要大。陈林非常喜欢,他拉上他爸亲手把它组装起来,还给它买了个筒去装。他们第一次出去放它的时候,那风筝飞的非常高,广场上有那么多放风筝的人,可是没有一个风筝比他们的飞得高。它太高了,陈林看着它的时候要仰头仰得很高,几乎要折断脖子。那天风很大,陈林非常开心,他们举着线,不断地拉扯,直到那根线在陈林手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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