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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万人的队伍铺天盖地,旌旗虽然粗糙,却密密麻麻地如同森林一般;刀枪虽然简陋,却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蛮兵们赤着脚或穿着草鞋,黝黑的肌肤上涂着各色油彩,有的头上插着羽毛,有的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口中出此起彼伏的怪叫与战吼,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如同群狼啸月,令人不寒而栗。
滇池城,益州郡的治所,坐落在一片肥沃的平原之上,濒临滇池水畔,城高两丈有余,城墙以夯土筑成,外包青砖,虽不及中原大城的雄壮,在益州南部却算得上固若金汤。
城中驻军原本有千余人,加上陈珩派来的援军一部,总计七千余守军。而城外,是六万蛮兵。近十倍的数量差距,换作任何一座城池,守将恐怕都要面如土色。
然而此刻,滇池城墙上,几位年轻的将领却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
孟彰的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蛮兵们砍伐树木,搭建简陋的营棚,点燃篝火,烤食带来的干肉和猎获的野兽。
烟雾缭绕,腥膻之气随风飘入城中,令人作呕。按照孟彰和雍闿的约定,今夜三更,雍闿的部曲将夺取南门,放下吊桥,届时蛮兵一拥而入,滇池城便是囊中之物。
滇池一下,益州郡的其他县城群龙无,必然望风而降。到那时,整个益州郡都将是他们的地盘,其他蛮人兄弟见孟彰得了势,定会纷纷响应,说不定……说不定能一路打到成都,拿下整个益州。
孟彰想到这里,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雍闿站在自家府邸的厅堂前,身后是几十名杀气腾腾的雍家部曲,个个手持刀剑,眼中泛着嗜血的光芒。
府外的空地上,更是黑压压地集结着千余名部曲,有的在擦拭刀锋,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在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雍闿今日换上了一身铁甲,头戴兜鍪,腰间悬挂着一柄镶玉的宝剑——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什邡侯遗物,平日供奉在祠堂中,今日被他取出,意为承先祖之志,成不世之功。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面前的部曲。这些部曲大多是雍家数代积累下来的私兵,有的是世代为奴的家丁,有的是从各地招募的亡命之徒,对雍闿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雍闿的嗓门极大,声音如同铜钟,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极远“陈珩那个黄口小儿,欺我太甚!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着些许势力,就敢在我雍闿头上动土?清丈田亩?收缴部曲?做梦!”
他越说越怒,脸上青筋暴起,唾沫横飞,“今日,我雍闿就要拿下滇池,让那个小儿知道,谁才是益州的主人!”
他一挥手,高声道“拿下滇池,人人有赏!冲进太守府的,赏十金!”那些雍家的部曲闻言,眼中纷纷露出意动的神色,有的已经开始咽口水,仿佛那些黄金已经摆在了眼前。
雍闿分派停当,八百部曲,由他的族弟雍茂率领,直奔南门,袭击守军,打开城门,放孟彰的蛮兵入城。
其余两百精锐,由他亲自统领,直扑太守府,斩杀那个小太守。只要太守一死,城中群龙无,蛮兵再一拥而入,滇池城就是他的了。
雍闿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太守府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拔剑一挥“出!”
两支人马如同两条毒蛇,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过街巷,朝各自的目标扑去。
然而,一路上的情况,顺利得有些反常。
雍闿带着两百部曲,从雍府到太守府,不过两里多地,沿途要经过三条街巷、两座牌坊。按照他的预想,城中守军虽然大多被调往城墙,但街面上总该有些巡逻的士卒,多少会遭遇一些抵抗。
可是这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碰到。街巷空空荡荡,两侧的民居门窗紧闭,连犬吠之声都听不到,整个滇池城仿佛变成了一座死城。雍闿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在益州经营许久,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这种异常的平静,要么是运气太好,要么就是——陷阱。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那个从襄阳来的、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的太守。此人到益州郡不过数月,却把当地的世家大族摸了个透,谁家有多少田、多少兵、谁和谁有仇、谁暗中勾结蛮人,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雍闿曾经试图拉拢他,送去了金银珠宝和两名美女,结果礼物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使者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门。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这种人最可怕。
雍闿的心念电转,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举起左手,示意部曲放慢度,同时低声吩咐身边的亲信“派两个人,绕到太守府后面看看,有没有伏兵。”
两个部曲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雍闿自己则带着大队,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每过一个街口都要停下来观察片刻。他留了个心眼——如果情况不对,他还有退路,大不了放弃滇池,带着部曲逃进山里,投奔孟彰去。
然而,一切依旧平静。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太守府前后都没有伏兵,只有正堂里亮着灯,隐约有琴声传出。
雍闿冷笑一声,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诸葛小儿啊诸葛小儿,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你以为把守军都调到城墙上就能保住城池?你万万想不到,我雍闿会在你的后院放火。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雍闿一挥手,两百部曲如同潮水般涌向太守府的大门。大门虚掩着,一推即开,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正堂的灯火通明,琴声悠扬,仿佛在迎接他们。雍闿拔出宝剑,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踏上台阶,一脚踹开了正堂的雕花木门。
正堂之中,一个年轻人正端坐在琴案之后,焚香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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