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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状态不对。”-
马车晃晃悠悠走着。
车帷子掀开半边,外头的风灌进来,还是吹不熄里头的闷热。
陈扶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高孝珩出门前,又被王夫人派来的嬷嬷盯着灌下一碗黑稠的“补药”,此刻额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莹莹发亮。他正拿着方素白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额角,动作有些慢,带着药后的慵懒。察觉到她的注视,他擦汗的手停了,抬起眼,朝她这边倾了倾身,像是想靠近些,可只微微一动,便又停住了,维持着一个欲近未近的姿势,只是望着她。
那双凤眸在略显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探询。
“作何?”陈扶开口。
“看姐姐。”他答得快,带着笑意。
陈扶没接话,将脸转向窗外。日头正毒,白花花泼在街市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发涩,道旁柳树蔫蔫地垂着枝条,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看了片刻,她又转回头。他还在看她,面上极力维持着轻松笑意,却仍露出一缕疲惫,或者说,虚软。
马车行至岔路口,车夫“吁”了一声,扯动缰绳拐弯。车厢随之倾斜晃动。高孝珩神思不属,身子被带得一歪,险些从座儿上滑过来,他忙伸手撑住车壁。
坐直时,几滴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滑过清隽的腮线。
“回去,”她忽然开口,斩截地命令,“把那劳什子药,给我扔了!一滴都不许再喝。”
高孝珩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窜过,像暗夜里被疾风掠动的灯焰,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幽暗吞没。他望着她,嘴唇刚动,又是一个急转偏刹。
这一次,高孝珩彻底卸了力,顺着那力道,整个儿朝陈扶这边栽倒过来。
陈扶猝不及防,被他结结实实地扑了个满怀。
温热的、带着汗意的身躯紧密地贴靠上来,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的“朝隐”香气,被薄汗一蒸,愈发浓郁暖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将她包裹。
他的手臂在她腰后仓促地扶了一下,便虚虚地环着,下巴蹭过她肩颈,呼吸温热地拂在她耳畔。
“真……不要了?”他闷在她颈窝处问。
“养一个‘归来’已够我费神了。还要孩子作甚?”
话音落下,她感到肩上猛地一沉——是他将整个头的重量都交付了过来,紧紧抵着她的肩窝,还依赖地蹭了蹭,像极了那只被她养得油光水滑、总爱黏人撒娇的大狗归来。然后,一声感激的咕哝,响在她耳边:
“姐姐待我真好……”
马车毫无预兆地猛地刹停!
停得如此之急,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狠狠向前抛去。高孝珩反应极快,在失衡的瞬间手臂骤然发力,紧紧箍住陈扶的腰身,另一只手撑住前方车壁,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力,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怎么回事?!”高孝珩眼中温存尽褪,朝着车帘外厉声喝问。
话音未落,车外已传来一片仓皇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扑车前。
一张惨白如纸、汗如雨下、写满惊惶的面孔出现在车窗口,是宫里的中常侍。
他气息不接,胸膛剧烈起伏,看见车内两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声音劈裂变形:
“尚书令大人!快、快……快进宫!!!”
“陛下……陛下他……”他嘴唇抖着,像是见了鬼,“陛下怕是疯了!”
第105章
给个儿子
众人被驱至仙都苑时,日头正爬到天中央。开阔的空地,无遮无拦,青石板晒得发烫,暑气隔着靴底往上拱。北侧几棵老槐树,树冠极大,撑开一片片浓荫,荫下设了张矮榻。
皇帝高澄换了一身宽衫,素白的,袖子阔阔地垂着,腰里松松系着条博带。他踞坐在榻上,一手支着下巴,手肘撑在凭几上,另只手在膝头闲闲叩着。
日头底下站着一片人,黑压压的,几十个。
“此处天光正好,朕再听你们一一奏来。”
赵郡李氏的站在最前,腰往下塌了塌,姿态放得低。李绘拱手:“臣等谨遵陛下国策,一心奉法。”
太原王氏的也跟着点头。
范阳卢氏的卢昌寓站在稍后,往御前瞥了一眼,浓荫里,他姐夫陈元康微摇了摇下巴。卢昌寓收回目光,和身旁的卢景融等对了眼色。几人出列,卢昌寓开口:“臣等愚昧,细思后方悟,田改之策实为长治久安,臣等愿遵奉。”
陈善藏对大舅兄崔赡偏了偏头。崔赡脸色微变,迟疑了一会儿,到底从队列里挪了出来,站到了卢昌寓身旁。他身后,崔儦还站着,没动。
博陵崔氏的崔子枢手里折扇一合,笑了。
“崔儦,你旁侧那刘洪徽,其父指着咱汉人骂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好,你可还记得?”
崔儦脸一僵。
扇子展开,崔子枢扇了两下,悠悠续道:“你们清河崔氏倒真是好涵养。为了那点子利益,老脸也不要了,和昔日羞辱尔等之人站在一处,弹劾我汉家的尚书令?”
崔儦的脸涨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脚下却动了。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崔赡旁。
余下人等对视着,眼观鼻,鼻观心。横下心来。
刘洪徽一跨步,抱拳道,
“陛下!吾等父辈从神武皇帝,血定中原!将士浴血打下的天下,岂容一女子操弄权柄!她清田亩、夺荫户、拆部曲,是断我大齐根基!军心一摇,西贼、南梁乘虚而入,大齐江山危矣!”可朱浑天和、高阿那肱等军将后裔亦附言。
高归彦紧接站出,拱手道:“陛下,陈扶所行之法,搅乱乡土,拆毁户籍,妨碍耕织,实乃动摇国本之恶政也!分明是挟权自重,欲亡我大齐社稷也!”说到最后,他眼眶发红,像是为国家痛心疾首。
渤海高氏高道豁也站了出来,“自古阴阳有别,内外有序,此乃周公之礼、孔孟之教!妇人干政,是违礼乱制!尚书令总百揆、上承宗庙,下抚万民,自古未有女子居此重位之例!臣等并非私怨,实恐天下诸侯、四邻诸国,因此轻我大齐、辱我衣冠!”高德政,荥阳郑氏郑抗等士族子弟纷纷附言。
颜之推自槐树下走出,冲几人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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