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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地是,本该支持顶头上司家夫的尚书省官员,却大多保持着耐人寻味的沉默。
非是陈扶威望不足,实是因省里多是熙和年间过来的旧人。昔年仙都苑中秋夜,二殿下如何当众求娶尚书令,陛下如何暴怒拔刀、石破天惊的“她是朕的女人”,以及随后殿下被杖一百、几乎丧命的惨状——实在太过难忘。私下小聚时,几杯酒下肚,便有老成者摇头叹息:“陛下非神武皇帝那般宽宏性子。父子血缘或可维系,但那位子……断无可能传给夺其女人之皇子。沾不得,沾不得啊。”
观望与揣测中,几位重臣终于明确表态。
太子太傅邢邵,以文坛宗主、三朝老臣之身,公开力保太子。他御前陈词,声情并茂:“太子殿下仁孝聪慧,日受臣等教诲,进益良多。只因身处深宫,未逢际遇,绝非才具不堪。皇后既无失德,太子亦无过错,岂可因外戚之故,轻言废立?此非保全之道,实乃取乱之阶也!”
太子太师、录尚书事赵彦深,则陷入了公私两难的境地。于私,他自然是盼望女婿能更进一步;于公,他身负辅佐、规谏储君之责,更清楚当前西有宇文虎视、南有三吴未平,国本动摇乃是取祸之道。权衡再三,他终是选择站在国事一边,委婉却坚定地劝谏高澄:“陛下,中宫若易,则东宫必危。东宫有疑,则诸王之心难安。一动而牵全身,恐非国家之福。当此多事之秋,一动不如一静。”
三省官员多为汉臣,天然排斥纯粹倚仗外戚武力的皇八子,见邢邵、赵彦深两位大佬皆倾向太子,便也大多暗中倾向于维持现状。
而中书监陈元康,心头则燃着一簇火焰。
他又做起了那个诱人的梦:若晋阳王得登大宝,阿扶便是皇后,他陈元康便是名副其实的国丈!
但他亦是老谋深算之辈,深知欲速不达。并不公然支持高孝珩,反而暗中与那些支持广阳王或皇八子的宗室、勋贵联络,将火力集中在“废后”一事上。
先废了皇后,将太子之位腾出来,届时,他自有运作空间。
午后东堂,日光斜长。
高澄半倚在填纱戗金隐囊上,瞧着文书,却不下笔,手中一管朱笔,笔尖的砂色早已干涸凝滞。
直到脚步声踏着砖地,由远及近,沙沙停驻在御案前,将案头白晃晃的天光遮去大半。
“外头的议论,想必都听见了。”高澄开口,笔管在指间转起了圈,“说说看,汝意如何?”
高孝珩垂手立于案前,身姿松弛,闻言笑了笑,轻声反问,
“儿臣愚钝,斗胆敢问父皇——若中宫有变,东宫……该当如何?”
高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东宫?”他语速缓慢,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自然是嫡子居之。”
“父皇觉得,”高孝珩的声音含笑,向前又凑了半步,“谁,该成为下一个‘嫡子’?”
这一次,高澄真的笑了。笑声短促,从鼻腔里哼出,“自然是……贤者居之。”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像在教导蒙童辨识最浅显的道理,可那字眼背后,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机锋与陷阱。
高孝珩静立了片刻,再次开口,
“儿臣愚鲁,再问父皇——这‘贤’字,当以何为准?”
御座上的人仰起脸。那双凤眸盈着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像淬了毒的钩子,又像森冷的刀锋,仿佛要穿透眼前人的皮囊,剖开眼前之人的肺腑,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何等心思。
“如今皇子之中,被称‘贤王’的,似乎只有一人。”
高孝珩迎着那道凌厉目光,微微笑道:“若儿臣侥幸称得上‘贤’,难道大兄便不‘贤’么?他宽和待下,友爱兄弟,众口皆碑。若有‘贤’王之称,便可角逐嗣君,承继大统。儿臣斗胆一问——威震北境、令胡虏胆寒的二叔,不贤么?总督京畿、数年无有纰漏的三叔,不贤么?
六叔明敏,九叔骁勇,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贤王’?”
李昌仪步回东堂时,高澄正批阅河南漕运的奏疏。
她将取回的内廷文卷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仿佛随口提起:“陛下,方才臣过来时,瞧见王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往尚书省那边去了。”
朱笔顿了一顿,留下一个稍重的墨点,又行云流水起来。
李昌仪眼帘低垂,继续说道:“如今外头传言纷纷,都说二殿下对此番逐竞……无意。王夫人素来望子成龙,怕是心里不大好受。”
日光悄然移来,照亮了御案堆积的奏疏,也照亮了高澄半边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双眼皮半垂着,长而密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笔尖只管在纸上走,朱砂渐干了,便去砚沿上舔一舔。
“眼看有些指望的事,忽然没了着落,为人母者,总想寻个缘由。寻来问去,只怕便会想到,是不是儿媳在枕边说了些什么,将儿子的雄心说冷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恭谨福了一礼,悄步退至南窗下的锦墩坐下。
他还在批。幽州来的高句丽的边报,汉中宇文招的调兵动向,淮南的陈霸先篡位进程……翻开,看两行,批两个字。再翻开一本。
笔忽然停了。
一个“准”字只写了半边,朱砂凝在纸上,暗成紫褐色。
笔管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嗒”一声响,撂在了青玉笔山上。那道静坐的身影站起,绕过御案。殿门被拉开,炽白的天光汹涌而入,瞬间吞没了他,将一道长影投在宫廊上。
陈扶站在殿中,望着榻上强挤笑容的王夫人。
“好孩子,快过来坐。”王鸾探出身子,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指尖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没碰到,便顺势收回,理了理本已一丝不乱的鬓发,笑容堆得愈发殷切,“你这孩子,最是明理。该好好劝劝阿珩才是!这时候讲什么谦逊礼让?他一身本事,却要拱手让给不如他的?简直糊涂!”
陈扶静静站着,没有接话。
王鸾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推心置腹的亲热:“往日里那些磕绊,都过去了。咱三才是一家人呐,往后啊,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有什么事办不成?”
“他不愿争,”陈扶开口,似答似叹,“并非孩儿意思。”
那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然后如同风干的墙皮,片片剥落。
王鸾望着眼前这张漠然的脸,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一个她早就怀疑的答案浮出水面。
“是你……”她站起身,手指抬起,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你吹的枕边风!!”
陈扶身形未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见识、懂大局的!”王鸾的声调陡然拔高,尖利起来,“我当皇后!他当太子!对你陈扶有什么坏处?!啊?!你告诉我,有什么坏处!!!”
陈扶望着眼前失态的婆母,望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泼天怒火,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荒诞,从骨缝里渗出。“怎么抢到手的,将来,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失去。”
“你——!”王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涨得通红发紫,“你少在这里跟我掉书袋!讲这些大道理!”积压数年的怨气,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嘶声骂了出来:“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我王鸾是前世造了什么孽,才会娶进你这么个祸害进门!”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王鸾猝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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