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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完犊子了。他想着,没跑了。这回彻底栽了。
&esp;&esp;可已经收不住脚了。他就这么提溜蒜挂地,一瘸一拐地朝郑青山走。踩着脏兮兮的雪疙瘩,远看那升起来的日头。鸡蛋黄似的,从树梢往下滴答。
&esp;&esp;被火燎过的瘸狐狸,带着一身糊腥气。拖着血丝糊拉的筋骨,哼哼唧唧地,要往豆豆龙的怀里挤。
&esp;&esp;郑青山从兜里掏出个大红塑料袋,把那些块八毛归拢到一起。刚要转身,被一把抓住了小臂。
&esp;&esp;“别气了。”孙无仁伸出通红的手,指指一旁的筐,“我买俩小鸡儿送你。”
&esp;&esp;筐上盖着旧棉被,里面挤满彩色小鸡。劣质的浓颜色,像圣诞节过后,垃圾袋里扔的泡沫彩球。瑟缩着,摇晃着,痴呆着。偶尔两只有点活气儿,也是嘁嘁哀鸣着。
&esp;&esp;郑青山望了会儿,皱起眉叹息:“这种养不活。”
&esp;&esp;“挑俩吧,我能给你养活。”孙无仁说。
&esp;&esp;郑青山怜爱地看着小鸡,依旧摇头:“第一,这都是孵化场甩出来的貂饵,没打过疫苗。第二,尾巴还没长出来,太小。第三,毛孔都让颜料堵死了,活不了。”
&esp;&esp;孙无仁蹲下身,手把着筐边。舔着干裂的笑唇看鸡仔,毛尾巴在大衣地下唰唰地摆:“哎,要不咱俩打个赌吧。我要能养活一天,咱就当一天朋友。”他抬起脸看向郑青山,弯着一双淡紫色的狐狸眼,“真没旁的意思,就觉着你有学问,乐意听你唠嗑。你要不嫌呼我,就别老躲我了,成不?”
&esp;&esp;郑青山看他一眼,似要分辨他是胡闹还是当真。可眼神才一对上,又被烫到似的移开。他低头推了下眼镜,没说话。
&esp;&esp;这一闪而过的迟疑,孙无仁全看在眼里。这沉默似乎远胜于任何情话,心里一阵阵地颤麻。
&esp;&esp;他闭起眼睛,大爪伸进筐。尖长的红指甲,在鸡仔的身上轮番点着:“小、锅、炒、豆、越、炒、越、臭!嘿!就你了。”
&esp;&esp;睁眼一看,粉红色。他摘下贝雷帽,把小鸡兜进去:“嗯,你就叫臭大粉吧。”说罢笑着朝郑青山招手,“来呀,你也挑一只。”
&esp;&esp;郑青山仍旧摇头。孙无仁抓住他手腕,把他薅下来:“哎呀,你信我一把。”
&esp;&esp;郑青山犹豫片刻,还是摘掉了手套,爱怜地在筐里摸了摸。
&esp;&esp;孙无仁绕道他背后,伸手捂住他眼睛:“来了啊,咳咳!从前有座山儿,山儿里有座庙,庙里有个缸,缸里有个盆儿,盆里有个碗儿,碗里有个匙儿”
&esp;&esp;全国人都知道,山上要是有座庙,那庙里铁定是有个老和尚。怎么能有个缸呢?缸就算了,还他妈是个俄罗斯套缸。
&esp;&esp;孙无仁摸到郑青山渐隆的眉心,急中生智地话锋一转:“匙儿里有块右(肉)!快抓!”
&esp;&esp;郑青山一紧张,右手一把攥住。运气不错,竟是没染色的原生小鸡。
&esp;&esp;“你手气真好,这个紫腚(指定)能活。”孙无仁伸过帽子,把那黄鸡兜进去,“嗯,那你就叫”
&esp;&esp;郑青山以为他要说‘黄大右’,或者‘黄紫腚’。结果就见这人拿美甲点点鸡仔脑袋,狡黠一笑:“你就叫斧妹儿吧。”
&esp;&esp;郑青山不懂为什么取这个名,暗自琢磨半天。直到孙无仁付了钱,抱着那俩鸡仔往斗里钻,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叫斧妹儿?”
&esp;&esp;“因为啊——”孙无仁重重靠到他背上,抬起喇叭道,“我见青山多斧妹儿(妩媚)!”
&esp;&esp;路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郑青山脸腾地红了。一脚油门窜出去,歪歪斜斜地往马路上拐。
&esp;&esp;孙无仁搂着那两只小鸡,发出阵阵鹅叫。等红灯的空挡,这才停下笑。
&esp;&esp;“这么大点儿,能吃小米儿不?”他有点得意忘形,决定再往前迈一步,“哎,你奶养过没?咋喂的?”
&esp;&esp;郑青山没吱声。孙无仁扭过头,只能看到他呼出的一团团白气。他以为郑青山没听见,又拧到他右边重问一遍:“哎,你奶咋养小鸡儿的?”
&esp;&esp;但回应他的,仍旧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一直到家,郑青山都没再同他说一句话。无言地把他撂到门口,径直突突进了小区。
&esp;&esp;孙无仁臊眉耷眼地回到自己车里,为故作聪明的试探后悔。看来郑小山这人属秧歌的,走三步就得退两步。
&esp;&esp;惆怅地叹了口气,捞过副驾驶上的帽子。本想看看两人的友情结晶,结果发现只有斑斑屎星。
&esp;&esp;“哎我滴妈呀!你俩知道这帽子多贵吗!”孙无仁心疼自己的帽子,拿美甲挨个戳脑壳,“两块钱一个的破货,急眼我给你俩穿起来烤喽!”
&esp;&esp;咚咚。车窗被敲响。郑青山弯在副驾那边的窗外,拎着一个无纺布袋。孙无仁惊喜地手忙脚乱,也不知道是开门还是摁窗。那俩鸡仔闭着眼睑,在他腿上颠来颠去,好像随时要归西。
&esp;&esp;郑青山拉开副驾的门,把塑料袋放到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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