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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俩胳膊都露出来了。疤瘌露出来了。虬结的,一片连着一片。他盯着锅里的油,在饼边上滋滋冒泡。
&esp;&esp;“诶。”他叫了一声,像是随口秃噜的,“哪儿瘦了。”
&esp;&esp;
&esp;&esp;郑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关了火和排油烟机。
&esp;&esp;在水池边洗了手,拎起冰箱上挂的毛巾擦干。这才走到孙无仁面前,从头到脚看了一圈。捏捏胳膊,抓抓胸脯。还撩起衣服下摆,摁摁小腹。
&esp;&esp;“你有多少斤?”他问。
&esp;&esp;孙无仁愣了下,像是没料到他问这个。
&esp;&esp;“一百七八?”
&esp;&esp;“你身材很好。”郑青山拿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我不太行。有点小肚子。”
&esp;&esp;隔着一层白衬衫,孙无仁轻轻抓了下。软乎乎的小肚皮,真就跟豆豆龙似的。
&esp;&esp;谁成想到这个总是衬衫西裤,正儿八经的怎衣桑。居然衬一个这么糯的小肚子?
&esp;&esp;孙无仁薅住郑青山胳膊,又使劲掏了两下:“这啥?藏了个小面包儿啊?”
&esp;&esp;被他一打趣,郑青山有点不好意思了。往后缩着躲,匆忙地掖着衬衫下摆。抿着嘴直乐,脸还红了。眼睛闪闪的,黏黏的,就那么瞅着他。
&esp;&esp;孙无仁一看他笑,就觉得快被稀罕死了。恨不得把这个笑关起来。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这一刻关上,直到带进棺材。
&esp;&esp;他扯着郑青山掖进去的衣摆,逮着空就掏一下肉。来回胡噜着,咯吱着,想让他多笑点。
&esp;&esp;“没想到啊,你个浓眉大眼的,还吃独食儿呢?快别藏了,给我掰点儿!”
&esp;&esp;“别闹!哎!哎!”
&esp;&esp;丝绸睡袍掉在地上,孙无仁光着鲜红的四肢。他看见郑青山的小臂,挥舞在夕阳里。像两截新鲜的白萝卜,泛着一层水滋滋的细光。
&esp;&esp;他又看见自己的手臂。一块一块,干燥鲜红,像病鱼的鳞。他脑门木了一下,慌张地要去捡睡袍。
&esp;&esp;郑青山从后面抱住他,不让他去捡。
&esp;&esp;“小辉。”呼吸喷在后脖颈上,热痒痒的,“这回回来,就别走了。”
&esp;&esp;孙无仁僵在原地,低头看勒在腹上的小臂。
&esp;&esp;“我能上哪儿去呀。”
&esp;&esp;“我听二哥说了。你二十出头的时候也犯过事。连夜跑南方去,一走五六年。”
&esp;&esp;“年轻前儿虎。现在不能了。”
&esp;&esp;孙无仁刚说完,就觉得这句承诺轻得像个屁。他转过身来,回抱住郑青山。也不动作,就那么抱着。
&esp;&esp;太阳要落了,一点余烬烧进来。衬衫下摆的影子摇晃着,薄得像一对虫翅。
&esp;&esp;“你把工资卡给小屁儿了?”孙无仁打破沉默。
&esp;&esp;“他告诉你了?”
&esp;&esp;“我俩那钱儿来得容易,像大风刮的。”孙无仁一寸一寸摸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摸到后脑勺。拿指肚找小发旋儿,“你那都是攒的血汗钱,跟着往里扔啥呀。”
&esp;&esp;郑青山没说话,仰起脸看他。忽然抬手勾住他脖颈,凑了上去。
&esp;&esp;生涩的吻,从脸颊一路往下。唇角,下巴,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上。那里有一块鲜红的疤,像不规则的火漆印。
&esp;&esp;孙无仁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他的手还环在郑青山的腰上,没有收紧。屋子里很静,窗外也没了声音。只有那干干的嘴唇,压着那块丑疤。像草丛里的一头小兽,舔着另一只小兽的伤口。
&esp;&esp;孙无仁身子刷僵起来,又一点一点松下去。
&esp;&esp;自打妈走了以后,他这身皮就没挨过第二个人。
&esp;&esp;疤瘌是死肉,按理说不应当有知觉。可被郑青山吻着的地方,却变得极其敏感。像走调的二胡,滋儿嘎的,一下一下剜着心。
&esp;&esp;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觉着想哭。好像这十多年的日子都涌了上来。
&esp;&esp;三伏天的围巾长袖,或嫌恶或怜悯的目光。
&esp;&esp;痛痒钻心的不眠夜,在床上哭嚎着想死。他妈把手掌贴在痒的地方,不动弹也不说话。就那么贴着,一宿一宿,让死肉热乎起来。
&esp;&esp;他当杀马特。他当小混混。他当舞蹈老师。他去南方,站柜台卖化妆品,站天桥上卖发票,在美容院楼下拉客。
&esp;&esp;他当公关,啥妖魔鬼怪都能腻歪。一声声叫着哥,被骂也跟着乐,哄人家多开两瓶酒。
&esp;&esp;他浓妆艳抹,他男扮女装。他为了把那点怪给遮上,整得更怪。怪到人家顾不上瞅他身上的补丁,只盯着他那头七彩祥云,问是男是女。
&esp;&esp;他用最扎眼的方式往社会里挤,用最横的眼神求人别瞧不起。
&esp;&esp;这些个事儿,这些个滋味儿。攒了十多年,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esp;&esp;眼镜片贴在脸上,冰凉凉的。额发戳上额头,硬撅撅的。抖得太厉害了,门牙铛铛地互相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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