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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可我为什么没能拍到他?我为什么没能继续摄影?
&esp;&esp;我想起来了,是母亲觉得摄影没档次,不入流,不在八大艺术的范畴内,不该成为我生活的重心。她和我说,人必须要摆脱低级趣味,你知不知道?她说这些话时是晚上,屋里开了好多灯,灯光很亮。她背对着我,专心打理衣柜里的戏服。我站在她边上,看她用手轻拨那些衣服,古典的,中世纪的,近现代的,一件挨着一件。好多裙襬在镜子里飞起来,像转动的轮回,繚乱又错落。我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我看到我的童年,我的青年,我的壮年,我的老年。我看到我的一生又一生。
&esp;&esp;母亲踮起脚尖,接着舒展双臂,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我看得出来,她在扮演芭蕾演员。母亲又抓起一顶爵士帽,把它翻过来,在帽子里抓了一把,随即张开那隻手。这一次她是魔术师。母亲笑着丢开帽子,抱住自己的手臂,开始哼唱摇篮曲。我看到她的手臂轻轻慢慢地摇。这下她又是母亲了。但是是别人的母亲,不是我的母亲。因为母亲从不扮演自己。
&esp;&esp;母亲看着我,和我说,你看,戏剧就是很好的艺术,它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还给了我一个出口。我问她,什么出口?她说,你太小了,你还不懂。
&esp;&esp;我确实不懂母亲的意思,但是我从小就在接触各种各样的艺术。母亲很早就为我请到了不同的老师,每天催着我上小提琴课,素描课,华尔兹课,和文学鑑赏课。她还说,妈妈相信你会在艺术上有所成就的。
&esp;&esp;可我根本不想学那些东西。我只想学摄影。我想记录一些人,一些动物。我想记录自然,记录每一瞬的新生,每一秒的消亡。我想记录我自己的感受。
&esp;&esp;我想把这些话告诉母亲,但我又一次没能说出口。我想起母亲说过不可以伤害别人,尤其是伤害那些爱自己的人。她还说过,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esp;&esp;我当然也爱母亲,父亲。他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教育,财富,亲情,是他们让我成为我。人要知足,要感恩。范亭曾经打过比方,说我是储蓄卡,好像不用付出,却什么都能得到。我反问她,你不也是吗?她听了直摇头,摆着手说,我和你哪里一样啊?
&esp;&esp;我看她,她说:“你是储蓄卡,我呢,我是信用卡。”她耸肩膀,“你有好多东西,但是我只能透支。”
&esp;&esp;我不解:“你透支什么了?”
&esp;&esp;她掰着手指说:“太多了!热情,好运,时间,生命,还有别人对我的容忍,对我的爱……”她笑笑,“到最后我成了穷光蛋,欠了一屁股的债,怎么都还不上!”
&esp;&esp;应然也和我说过他欠了债,要还债。但是他到底欠了谁啊?他爸爸欠的债我不是早就还上了吗?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的债主一共有几个?男的还是女的?随便吧,几个都好,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他需要,我就可以帮他还。但他从来都不和我说这些。我试着打听过,完全打听不到。我真讨厌他的债主,讨厌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讨厌那个人一直佔据他的思想。
&esp;&esp;我咳了声,问范亭:“我们本质上不都是银行卡吗?”
&esp;&esp;她撑着下巴笑我:“本质吗?本质这个词真好听。”
&esp;&esp;她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腿,笑得更开心了:“所以我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弟呀!”
&esp;&esp;不是的,亲人应该是很相像的,我和范亭没有默契,也不合拍。她的想法不切实际,千奇百怪,我并不像她。我不像任何人,我只像我自己,像严誉成。我只可以是严誉成。
&esp;&esp;成为独一无二的人是母亲的期待。我不能出错。
&esp;&esp;十八岁的生日,母亲送了我一把从瑞典收藏家手里买来的小提琴。她说:“成成,你已经是大人了,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esp;&esp;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问题,就像回到了我很小的时候。
&esp;&esp;她问我:“你想要什么呢?”
&esp;&esp;我也问自己,我想要什么呢?
&esp;&esp;我想要旁若无人地说话,想要在天气转凉时把下巴缩回高高的衣领,想要尝一口热量很高的生日蛋糕……我想要很多很多自由。
&esp;&esp;我看向母亲的眼睛,说:“我想要变得更好。”
&esp;&esp;母亲皱了皱眉,一脸不快,叹息了声:“你就只想到自己?”她说,“怎么一长大就忘了?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妈妈,好好保护妈妈的吗?”
&esp;&esp;我说:“妈,我会的。”
&esp;&esp;母亲笑着拥抱了我。她说:“你知道吗,你是妈妈的骄傲。”
&esp;&esp;我当然是她的骄傲。我也拥抱了她。
&esp;&esp;之前是谁告诉我的?是亚瑟还是别的什么人?我记不清了。说是法国有一句谚语,一个爱捣乱的孩子要挨四百下打才能消除灾难,吓退恶魔,变成温顺听话的样子。而我从不捣乱,从不淘气,我一直很听母亲的话。母亲也不像别人的母亲那样,只会依靠暴力来解决问题。她认为暴力是男人解决问题的手段,是男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暴力还为这个世界区分开了男人和女人,好人和坏人。她不能容忍自己被归类到男人或者坏人的范畴里。
&esp;&esp;母亲有属于自己的教育方式,就像她曾有属于自己的舞台。她每天都站在那个舞台上,从一齣戏跳跃到另一齣戏,服饰和妆容不停变换,却永远精緻,永远优雅端庄。
&esp;&esp;她在台上走路时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出声音,和应然一样。
&esp;&esp;不对,母亲和应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怎么会像呢?母亲注视着我的时候,手里没有鞭子,没有戒尺,只有爱,很多很多的爱。只要我还沿着她为我规划好的路线往下走,那些爱就会向我扑来,那么丰沛,那么沉重。她把我围在爱里面,注视着我说出第一句话,写下第一个字,走过第一段楼梯。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面镜子,映不出流动的风景,映不出变化的时间,只映出了她自己,一年四季都在盛开。我想象不出她凋败的样子。
&esp;&esp;而我在应然的眼里看到我自己。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一个焦躁,失态,缺少家教,没有涵养的自己……
&esp;&esp;应然的手里没有爱。他怎么会有爱那种东西?他不会有爱的,他连一支香菸都懒得攥在手里。他抽菸的时候,先是用一隻红色的塑料打火机点上一支菸,接着就放到嘴里叼着,咬着,香菸上全是他留下的牙印。我看到过那隻打火机上印着的一排字,海风宾馆。我去看过一次,那是一个快捷酒店。我不知道他去过那里多少次,也不知道打火机是谁送给他的,那个冰桶一样的前台吗?他们是不是在又脏又臭的杂物间里缠绵过了?那个冰桶可以满足他吗?他也会和一个冰桶做到晕过去吗?他知不知道在有一些地方做爱很危险?他又不是没因为这种事情受过伤。上次我们去音乐会,他去找那个没比他高出多少的娃娃脸,他的手不就被钢琴砸到了吗?当时屋里的钢琴一直在响,太吵了,我从没听过那么难听的音乐。后来是我带他去的医院,是我陪他打的石膏,是我,不是别人。
&esp;&esp;有好几次,他很累了,在床上睡得很熟,我看到床头柜上的那隻打火机,都想把它扔进垃圾桶。但是我没扔。因为人不可以擅自替别人做决定,更不可以乱碰别人的东西。这也是母亲和我说过的话。
&esp;&esp;如果我碰了,我是不是就要承受那四百下的重击?
&esp;&esp;应然的手里可能有一把戒尺。每次他和别人对视,亲热,四肢交缠,那根无形的戒尺就受到感召,从他手里跳起来,惩罚我,打在我的身上。
&esp;&esp;在巴别塔的那个晚上,他和aaron靠得很近,然后拥抱,接吻,我看到了,却躲不开,平白无故地捱了打。一下,两下,三下,十下,五十下,一百下,四百下。我捱了好多下打。我走了。我的胳膊,腿上,背上都是淤痕,他看不到,他也不会知道。
&esp;&esp;但是无论四百下,还是四千下,恶魔都不会走的。恶魔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身上。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违背过母亲的意思,我的每一步都走在母亲希望我走的那条路上,这样还不够吗?我怎么会需要谁来惩罚我?
&esp;&esp;我没做错过什么,做错了的是应然。是他忘记伤害了别人之后要用拥抱安抚那个人,再补偿他一句道歉,或者一颗糖。他怎么会这么缺乏常识?他不止缺乏常识,他对有些东西根本一窍不通,他以为上帝和人一样,会因为犯错而得到惩罚,他是不是太天真了?上帝才不可能得到惩罚,得到惩罚的是我。上帝让我为他长成的样子付出代价,让我认识他,靠近他,然后再也没办法忘记他,和他拉拉扯扯许多年,不知道怎么松开手,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去想他。
&esp;&esp;上帝确实对我做过很多欠缺善意的事,多到我有点数不清了。但我读过关于上帝的书,也看过关于上帝的电影,我明白宗教并不是我最擅长的领域,我不应该再想下去了。我连上帝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干嘛还要想ta呢?我要想想真实存在的人,那些我说得清的,出现在我身边的,陪伴过我的人。
&esp;&esp;我学着去爱他们,又和他们製造了那么多回忆,一同去过那么多地方,我不应该很满足吗?哪怕分开之后,他们还是愿意留在我住的地方,和我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和我在同一张床上做梦。他们给过我爱一个人的感觉,他们补上了我生活的缺,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我不会赶他们走。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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