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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声越发嘈杂刺耳,宋曦羽睫轻颤,缓缓抬起眼帘。
冬日的夜来得格外早,她似乎已经坐在此地等了很久很久了。
脖子被一头珠钗首饰压得又酸又疼,她坐在床上,伸手一件一件取下头顶的发饰,在身侧一字排开,只将最后一只不起眼的金翠发簪握紧,小心翼翼藏进宽大的袖摆里。
前方隐隐传来喧闹的人声,故作风流的调侃玩笑声此起彼伏,又过了一会儿,几道凌乱急匆匆的脚步越来越近。
“……你们……呃嗝……都退下!不许跟过来,爷要与美人儿……共赴……嗝,共赴巫山,哈哈哈哈……”
这个声音,是冯磊来了。
宋曦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发簪,力道之大以至于掌心都沁出了热汗。
“砰——”地一声响,国公府酸枝红木房门被重重推开,一条山一样的庞然人影赫然出现在门边。
“美人儿,你的爷来疼爱你了——”
黏腻、含糊,尾音故意拖长的嗓音伴随着冲天的酒气扑面而来。
胃里反上阵阵酸水,宋曦强忍恶心呕吐的冲动,鼓足勇气仰头冲眼前大块头男人嫣然一笑:
“世子爷可算来了,教奴好等……”
摇曳的烛光中,美人容颜艳绝无双,嗓音酥入骨髓,直教人荡魂。
冯磊醉色深深的脸颊顿时更红了,粗大的喉结分外明显地上下一滚,喘着粗气迫不及待地朝宋曦扑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手起掌落。
窸窸窣窣的衣料磨擦声中夹杂着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地。
微弱的烛火快速而短促地摇晃几下,很快又慢慢恢复平静,床纱幔帐飞舞,木榻剧烈晃动发出颇有节奏的摇动之声。
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宋曦从乱做一团的被褥衣裳间起身,而在她身后,端国公世子粗长的四肢平摊着,浑身瘫软倒在床上。
“……”宋曦攥紧手里的金簪,屏着呼吸靠近冯鑫,用金簪锋利的末端小心翼翼戳了戳他染着醉色的脸颊,半晌不见他动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这位端国公世子比她想象得还要不中用,不过是趁其色欲熏心飞身扑来时,在他耳门穴上重重一击,便将人打翻在地人事不省。宋曦定了定神,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床上的胖子,这些时日来笼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了一大半。
那冯二小姐生得娇娇俏俏,心肠却着实歹毒。宋曦心想,昔日不过与她有过几句口舌争锋,后来相府败落,自己沦为官奴,她落井下石,百般奚落折辱犹嫌不够,竟将自己送给她那混账嫡兄作贱,委实阴毒残忍,今日事成便罢了,若是一击失手,自己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冯磊荒淫无度,一波接一波的姬妾脔宠往院子里收,宋曦在国公府后院待了三年,看着都觉得脏,早就下定决心,今日就是一簪子刺穿了喉咙也绝不委身冯磊。
好在那养尊处优花天酒地的端国公世子足够无能,才让她轻易得手,逃脱了给人通房奴婢的厄运。
远处的筵席并没有因世子离席而散场,喧闹的丝竹声、觥筹碰撞声和此起彼伏的祝酒声中,宋曦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
冯磊今日心情大好,不免贪杯,来时已喝得神智不清,随口勒令不许下人跟进院子里来,故而此刻院中静悄悄的,竟无半条人影。
宋曦来不及庆幸,闪身从院门溜了出去,循着记忆避开灯火通明的大路,在国公府后院小道疾疾穿行。
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今夜世子宴客,各房主子们在前堂宴饮,下人仆役们也各自找了地方偷闲,宋曦藏头掩面,行色匆匆,竟是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儿便经由角门出府,穿过长而逼仄的巷道,行走在在盛京城犹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小巷里。
大越国法严苛,宋府家规亦是森严,女眷未经父兄允许,夜间不得外出。宋曦此前只在每年的元霄、上元等节庆之日的夜晚,才被允许在众多丫鬟婆子的陪同下戴着幂篱外出游玩。
从巷道尽头走出来,回望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盛京城。遂然风起,扬起宋曦疾疾奔走时散落的鬓发,寒意伴随着冷厉的夜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宋曦孤身站在城门投射下的巨大阴影中,忽而感到格外寒冷无助。
“……”她拢着衣襟,五指却覆着胸口,隔着厚重的衣料轻轻摩挲着贴身佩戴的玉扣,回望明灯如昼的盛京城,目光空茫。
这个生她养她的盛京城,往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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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皇帝
初春三月,晨光侵晓。
宋曦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迫不得已接受现实——家里已经无米下锅了。
“无米下锅”这个说法其实不太准确,她如今所在的小屋位于盛京城郊凤凰山山腰,四周密林环绕,佳木茏葱,一条湍湍溪流自密林深处曲折蜿蜒而下,放眼望去,只见奇花瑶草,参天古树,何来米面粮食?
自宋曦打昏端国公世子逃出国公府已过一载有余。
那日她藏身城门附近,趁着轮值的守城将士交接换岗之际悄然出城,循着记忆一路向西疾疾奔去,直至遁入盛京城西郊的凤凰山。
传闻凤凰山曾是仙人修行之灵山,山中布有奇阵,迷雾缭绕,凡入山者皆不辨方位,时常有人在山中迷失方向从此行迹全无全,宛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诸多传闻越演越烈,久而久之,高耸于盛京城西郊的凤凰山便成了一处禁忌之地,行人百姓久未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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