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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光从窗缝里斜进来,在地毯上落出一排浅淡的金纹。办公室外,打印机在低低嗡鸣,纸张的摩擦声很细。赵弢手腕上戴着手表,正低头在文件上批注,时不时看一眼时间。门半掩着,外头两位年轻的科员正小声闲谈,很小声,也很刺耳。“听说宋主任那边住着个女的?”“啊?谁啊?秘书处都知道?”“叫什么来着,好像姓简——”“姓什么?”赵弢走过去。他神色平静,语气不重不轻:“我刚听漏了。”两人怔了一下,连忙赔笑。“赵秘书,我们就是随口一说——”赵弢微微点头,像是根本不在意刚刚的事。“嗯。文件给我吧。”他接过,随手翻了几页,语调平稳:“以后办公室里,别聊主任的家事,不礼貌,也不安全。”两位年轻人尴尬地笑了笑,打着掩饰退下了。等脚步声消失,赵弢才转身离开,把门关好,坐回位置上,继续工作,在文件边缘落下一笔批注。他的笔迹遒劲,字写得工整。暖阳的光打在他脸侧,依旧是一副严谨认真的面孔,仿佛刚刚那阵,连插曲都算不上。可心里他明白,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他又管不住。再说了,也不能怪别人好奇……那个名字,他也听过。人,他也见过。雨夜的京城,空气潮。赵弢提着文件袋,站在门口,听见屋里传来细小的脚步声。“您好——”门已经开了,伴随着一道清丽的声音。他怔了一下。门内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浅色居家衬衫、黑色长发,脚上是柔软的拖鞋,毛茸茸的款式。估计没想到门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她一瞬间显得有些慌张,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被人撞见、还强撑镇定的笑。“您进来吧。”她说话的尾音有一点颤。赵弢没问她是谁,也不该问。所以他只“嗯”了一声,立在门口:“谢谢。”视线却没办法控制地看清了屋里——那是他作为秘书,职业性的下意识本能——沙发上有一条薄毯,茶几上摆着两只茶杯,像是一对的,靠椅上搭着男士外套,深色的,旁边还有一件女士的披肩。这些东西都不该同时出现。她走进屋,便默默地拐进了厨房。保姆见了秘书,了然,轻声道:“首长在楼上书房,您过去就行,我等会儿端茶过去。”赵弢笑了笑,恭敬道:“我送份文件的,不劳烦了。”说完微微鞠了身子,上楼,步子轻,哒哒的响声一会儿就没了。不久,赵弢又下来。客厅里还是只有保姆一人。关门离开的那一瞬,赵弢终于看见那姑娘从厨房里迈出了步子,他余光一瞥,还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瞄了门口一眼,又赶紧缩回去。那是赵弢第一次见到她。那屋子,他偶尔要去。其实,之前这份差事不是他的,但那位同志去了地方任职,所以,送材料的事,便落在了他头上。也不是平白无故的。赵弢至今都记得那次。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会议刚散,几位秘书在收拾文件。宋仲行正翻看着,忽然抬眼看向赵弢,语气平淡:“明天家里有几份文件要签,你送一趟。”话音落地,空气顿时有一瞬的凝滞。谁也没说什么,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家里”这两个字,实在有点微妙。赵弢那天晚上有些失眠。不是激动,也不是害怕,那情绪太难以言喻,是一种……被抽离出来的感觉。仿佛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办公室的那个人群之一。他被单独拎了出来。这种差事,做好了不会被表扬。但他也清楚,从那天起,有些位置,别人,永远不会再轮到。办公室秘书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几个人像齿轮,转得精密极了。赵弢并非是资历最老的那个。坐在他对面的那位“笔杆子”,老张,才是最早跟着过来的人。他文笔极好,做事四平八稳。会议材料、发言稿、慰问信、答记者问,全出自他手。他写稿时喜欢皱眉,甚至会咬笔头,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其实别人都知道,他忧的是那位看不看得顺眼。因为他是老同志了,所以赵弢私底下讨教过,那位“家里人”,若对外谈到,应该是个什么态度。毕竟宋仲行不藏,也不说。这种沉默,反而难办。赵弢最明白这点。他知道,提“简随安”这三个字,是不敬。但不提她,又等于忽视首长的底线。所以,思来想去,再加上前辈的指点,赵弢从来只用一句话带过:“首长家里有人等。”简单、妥帖、分寸刚好。谁都听得懂,谁都不敢多问。但是小动作倒是一堆。前儿个月有多出来的特产,借着节日名义,也有并不贵重的点心与茶,是试探,也是投其所好。毕竟很多事,鼻子底下一张嘴,鼻子上面一双眼,谁能管住谁?赵弢自己就亲眼见过一回。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被冷风吹得微红。手里还拎着一只蛋糕盒,包装纸被风轻轻掀着。宋仲行刚下车,她就跑过去,蛋糕盒直接丢在一旁,她像个小动物一样贴上去,一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她笑得太真、太亮。赵弢从车内那点角度,甚至能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阖。“你有想我吗?”虽听不见声音,但那嘴型一眼就能懂。宋仲行没推开她。只是低头,一只手落在她后颈上,动作轻,把她往怀里搂着。那一刻赵弢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一个他不该看的画面。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那里面的温度太私密。司机会打趣:“首长今天回来得早。”赵弢愣了一下,笑笑:“家里有人等嘛。”简随安的生日不凑巧,年年都在他忙的时候,但年年,他也都能陪她。司机还在笑:“那花儿你知道吧?玫瑰花,红的。”他用手比了一下,示意:“多得抱不下,小刘跟我一块儿送过去的,送了好几趟,首长亲自选的。”这事赵弢也知道。前阵子了,费了点工夫,因为要求有些特殊,所以这事不是他协调的,当然,又不是什么公事,直接送去了学校那边的房子。那边,赵弢更是一次也没去过。只听说有同事去过,似乎是简小姐在学校受了伤,把她送回了附近的家。那地方,更私密。而往往这种地方的口子,露了缝隙,剥开也最痛。赵弢想着,应该是出了事,不然没必要外放几个人下去。要说信息的更换,记录的重新调整,这在他们的工作中不算什么大事。但是人员的调动,是实打实的,这是最明显的证据。以及……那位简小姐。赵弢第二次在那屋子看见她的时候,和第一次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像是失了神,看人没焦点一样,那不是生病,更严重点,丢了魂魄似的。他拿着文件,需要签字,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一瞬——那是职业习惯,不带任何逾矩。但就是那一眼,他看见了她手腕上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蹭过。他低头,假装没看到。宋仲行没接文件,正抚着她的头发,眼神示意,“放桌上就好。”赵弢:“是。”然后,屋子很安静,安静得像被遮住了呼吸。赵弢几乎都听不见生活的声音,只感受到,一种压抑的空洞。离开的时候,赵弢看见宋仲行搂着她起身,她整个人轻飘飘地靠在他身侧,那一瞬间,赵弢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只要风吹过来,她就会倒。他能察觉到不对,但有些变化,不该他评价。他这几年下来,也算对这位领导的心思略知一二。他受器重,不是因为才干,而是因为他最懂分寸。只是,他偶尔会想。“她到底在这座屋子里,以怎样的方式被安放?”这念头转瞬即逝。他知道不该想,于是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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