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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祁韫论戏,瑟若勉强压抑住心中种种思潮,眯眼笑道:“总算知道祁二爷为何要突然献戏,原来文若生就是亲兄。你二人大比在即还不务正业,不怕令尊老大的板子打你们么?”
说得祁韫忍俊不禁,抵拳轻咳:“所以才得请殿下庇护。殿下赏我的金桂冠,正好让哥哥戴去,这等尊贵喜兆,家父怕是要跪谢天恩了。”
这一说一笑,二人皆觉回到了往常轻松相对之态,瑟若执壶亲手斟酒,祁韫慌得起身劝也劝不住,只好作寿星,惴惴地受了她这杯酒。
瑟若知她在外纵横无匹,在自己面前,面皮其实很薄,故没有陪她吃那碗寿面,等她情绪缓些才温柔相陪。
二人由戏谈起,倒是头一回正经论起文学与艺术的见地,竟多有契合。一方思量,另一方便先言;一人才出口,另一人便点头认同。
偶有争执时,却也针锋相对、唇枪舌剑,激烈得紧。若有旁人在场,只怕要当她二人是宿仇旧敌了。
一壶酒不觉已去大半,祁韫本心疼瑟若身体,酒是少一滴便少一分损伤,便想替她挡了。瑟若却垂眸轻声道:“每逢人多同席,皆见你兴致索然,酒食无味。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这伤身的酒不知喝了几坛。我……”
说着,她竟有些哽咽难言,转转念头,又成了轻松俏皮之态:“我哪有你想得那么娇弱,天下在手,只有我灌别人酒的份儿,肯为你喝一两杯是你的造化,你就偷着乐吧!”说罢,笑意盈盈,举杯一饮而尽。
分别前,自是瑟若先走,棠奴在外等着给祁韫引路。
瑟若下了两级台阶,又按着肩头斗篷,回眸笑道:“别妄想着引荐了你家文若生给我,殿试我便会容情。叫他好好准备,得配得上当你哥哥才行!”兜帽一戴,翩然离去。
而那话里轻描淡写的调侃,却藏着对祁韫本人最真切的认可与骄傲,叫她心头发热,久久未动。
三月初八,春意尚浅,会试首场于顺天贡院揭幕。自北地寒州至南海朱崖,数千举子风尘仆仆,云集京师。
天尚未明,青衿成列,衣袂如潮,满街书声鼎沸,似也唤醒了沉睡中的旧都。官吏依例点名检卷,纸笔封缄,天地之间,一时尽归笔下文章。
祁家送考之日,院中清早已备好车驾。祁元白衣冠整肃,难得露出几分温情,嘱咐长子:“不求一鸣惊人,只求莫负此行。”
谢婉华虽腹大临盆,却撑着身子站在廊下,笑着递上一方旧帕,绣着兄弟幼时共游画船的图案:“我给你和辉山一人绣了一角,愿你心静如水。”她眼中藏不住泪意,却仍强作轻松。
祁韫默默立于一侧,未言一语,只轻轻颔首。四目相对,尽在不言中。她眼中那份笃定与慰勉,恍若无声的誓言,稳稳落在祁韬心上。
他想起那夜宫中献戏,祁韫被贵人关照赐下一碗长寿面,仿佛不经意,却叫他骤然明白了某种“不得言”的事。他心里微微发酸,也隐有忧思,妹妹与那样的人,若真心相属,日后风雨可会更甚?
他忍不住心头酸楚,又怕家人察觉,只笑着拱手:“诸位等我捷报归来。”说罢,便踏上征途,书箱、笔墨、心愿,一并带走。
会试第三场设在三月十二,祁韬排在最后一组。贡院封闭三日,举子不得与外人接触,一应饮食、休憩皆在场内,门禁森严,重兵把守,动辄重责。
家中等待如煎。谢婉华将产之期已近,又因连日紧张,竟觉胎动不稳。祁家上下顿时忙乱,仆妇往来奔走不休。
祁韫虽无名分,此时也得以代兄担责,理直气壮地照拂嫂嫂。她日夜守在谢婉华侧,凡事细细交待,却始终谨守分寸,从未逾越礼法半分。
她素来镇定,不信神佛、不问命理。面对这般情势,连日几夜睡不安稳,也只是暗自告诫自己:事在人为,凭她与哥哥这许多年披荆斩棘,不该就此折在命数之下。
终于,试毕放榜未至,先归的是人。
祁韬面色微倦,却眉眼舒展,拱手对着满堂亲人轻描淡写一笑:“说破天也不过三篇文章,题不算难,若说得恰,便是我正常发挥罢了。”
京中正值放榜前夕,举子与权贵皆屏息以待,气氛紧张,街头巷尾却热议着《金瓯劫》,一时纸贵洛阳,风头无两。祁韫将馀音社交由管事打理,暂避风头,返府静待消息。
祁韬考后轻松无事,整日陪着谢婉华静养,偶尔抚琴写诗,自在许多。京中戏班纷纷改排《金瓯劫》,连各大王府宴席也要点一折,热闹非凡。京人笑言:今年榜前无公子,满城只传“马萧情”。
谢婉华知道丈夫发挥如常,心下一松,身上反倒利索了不少。一晚,与兄妹二人围桌闲谈,笑谈戏中“上元夜军议”一折。
祁韬、祁韫你一句我一句,扮演刘锜与马扩对谈军情,用橘子、花生、栗子、瓜子等物布阵作图。婉华听得正乐,故意扮作刘锜娘子,伸手要吃一个“橘子”,笑言是“消灭良乡城一万辽军”。
丈夫笑她贪嘴,说这季节哪来橘子,不过是她最爱的橘子味乳糕:外糯内融,糖浆调香,裹以米粉蒸制,形似柑橘,一咬便流心而出。
婉华吃了,正觉滋味香软,不想腹中一阵翻涌,当晚竟觉临盆发动。
祁韬登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反是祁韫沉着应对,一边命人快去父母处报喜,一边吩咐稳婆净手、热水上炭、产房布帘,一应井然。
他二人却不便入内,只得在外间守着,祁韬听得婉华痛呼,脸色煞白如纸,几次想冲进去都被祁韫拦下。
他一面心乱如麻,一面看着祁韫那副镇定样子,心里自嘲软弱,却也想:她一个女孩子,年纪又这么轻,怎的在这些事上竟如此冷静,仿佛与己无关……却也知祁韫的关怀从来只藏在万丈深井之下,桌上倒好的茶,她和自己一样喝不下一口。
好在天亮前顺利分娩,是个粉粉胖胖的女儿。婴儿一落地便啼哭响亮,祁韬红着眼笑了,真如他常说的那句:“女儿才是福气。”他抱着小小婴孩,仿佛抱住了整个人间最柔软的月光。
未及天亮,祁家便灯火通明,女眷们喜极而泣,祁元白也唤人开了酒。众亲族闻讯赶来,连夜携礼入府贺喜,院中笑语盈盈,门外炮仗不断,恍如新春再至。《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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