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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四月初九,大吉之日,宜嫁娶。天还没亮,宰相府便已灯火通明。华瑶被丫鬟从床上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她迷迷糊糊地被按在梳妆台前,任由几个手巧的媳妇在她头上脸上摆弄。沐浴、更衣、开脸、梳头。一道道工序走下来,她困得直点头,差点栽进妆奁盒里。“郡主,可不能睡!”丫鬟急得直跺脚,“吉时就要到了!”华瑶勉强睁开眼,看着铜镜里那个渐渐变得陌生的自己,忽然清醒了过来。镜中的人,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那高高绾起的发髻,那满头珠翠,那大红的唇脂,是她,又不像是她。华瑶看着镜中的自己,弯了弯嘴角。宰相府外,仪仗已备。太子迎亲的仪仗浩浩荡荡,从东宫一直排到宰相府门前。金吾卫开道,銮仪卫紧随,彩旗飘飘,鼓乐齐鸣。八人抬的凤轿披红挂彩,停在府门正中的位置。萧承瑾一身衮冕,端坐于马上。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喜色。他望着那扇紧闭的府门,心跳得比迎亲的鼓声还要急。吉时到,府门大开。萧承瑾奉制入中堂,奠玉雁,象征忠贞不渝。向华相行四拜,奉上聘礼。华瑶由嫂子沉香言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她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看不见路,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红绸在她手中轻轻晃动,另一头递给的,是那个她即将托付终身的人。萧承瑾看见她出来的那一刻,呼吸都停了。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那大红的嫁衣下的袅袅婷婷身姿,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模样。他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华瑶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萧承瑾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微发颤,有些紧张。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像是无声的安抚。迎亲的队伍启程了。凤轿稳稳地抬着,华瑶坐在里面,听着外面的鼓乐声、喧哗声,想着反正大家也看不见她的脸,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迎亲队伍入宫门,过金水桥,一路往太和殿去。————————————太子大婚,是国之盛典,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制。迎亲前一日,便做了醮戒礼。皇帝御奉天殿,萧承瑾入殿受戒。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萧承瑾跪于丹陛之下,听皇帝训诫:“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萧承瑾叩首:“谨奉制旨。”这便是皇帝对他的最后叮嘱,从此以后,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迎亲之前,需告庙。皇帝已遣官祭告太庙,以牲牢、酒醴告于列祖列宗,今日为太子成婚,祈愿祖宗福佑,早生贵子,以承宗庙。仪仗至宰相府,便是方才的亲迎。萧承瑾接过华瑶后,送入喜轿。华瑶升轿,萧承瑾亲自为她揭帘,而后乘马前导,入宫门。凤轿至太和殿前,萧承瑾与华瑶同入殿中。殿内设同牢席,席上摆着一只烤乳猪,以及各种象征吉祥的果品菜肴。皇太子与太子妃东西相向而坐,同食一牲之肉。这便是“同牢礼”,象征从此以后,夫妻一体,同甘共苦。同牢毕,行合卺礼。执事官奉上合卺瓢,一只剖开的葫芦,各盛一半酒。太子与太子妃各执一瓢,先各自饮尽,再将两瓢合而为一,用红绳系好。这便是“合卺”,象征二人合二为一,永不分离。殿外奏起雅乐,钟磬齐鸣。满朝文武跪拜如仪,高呼千岁。华瑶跪坐在席上,盖头还没有揭。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听得见那些声音,一声一声,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她的手被萧承瑾握住了。他的手心很热,微微有些汗意。她才发现,原来他也紧张。合卺礼毕,行册封礼。礼部尚书捧册宝至殿中,宣读册文,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宰相之女华瑶,柔嘉淑顺,风姿雅悦,册为太子妃,正位东宫,以承宗庙,以奉坤仪。华瑶跪听册文,叩首谢恩。从这一刻起,她就是东宫的太子妃了。册封之后,皇帝皇后升座,接受百官朝贺,是为朝贺礼。太子与太子妃入殿行礼,三跪九叩。“好孩子,”皇后亲手扶起她,“往后便是自家人了。”华瑶抬头,隔着盖头也能感觉到皇后慈爱的目光,忽然有些鼻酸。她想起来,从小皇后娘娘一直待她很好,给她做衣裳,给她梳头发。如今,她是她的母后,也是她的婆母了。她终于也有母亲了。所有的礼仪都行完了,终于到了送入洞房的时刻。华瑶被宫人们簇拥着,往东宫走去。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路很长,长到她的腿都有些酸了。终于,她进了门,过了屏风,在一张铺满红枣花生的床边停下。东宫正殿,喜烛高照。红烛成双,火焰跳动着,映出满室的喜庆。帐幔是大红的,被褥是大红的,连桌上的果盘里,都铺着一层红纸剪的双喜字。宫人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铺床的铺床,撒帐的撒帐,贺喜的贺喜,最后终于都退了出去,掩上了门。房内只留华瑶与萧承瑾两人。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吉时已到,请太子与太子妃入洞房——”华瑶深吸一口气,坐在床边。萧承瑾拿起桌上的玉如意,轻轻挑开她的盖头。烛光摇曳,满室通红。她这看见床边站着的人。萧承瑾穿着隆重的大婚衮冕,正望着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华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萧承瑾慢慢走近,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玲珑。”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华瑶看着他,“太子殿下。”她说。萧承瑾用食指指腹压住她的唇:“往后还是叫我的名字吧,叫太子太过生分。”华瑶点头。红烛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一点小小的灯花。华瑶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毕竟那些话本子不是白看的。萧承瑾在她身边坐下,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她的肌肤细腻温软,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他用拇指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瓣。华瑶的呼吸有些乱了。她抬头看他,烛光映在他眼里,亮得惊人。他的脸近在咫尺,眉眼清俊,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模样。萧承瑾慢慢倾身向前,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而急促。“玲珑,”他的声音低哑,“我……”华瑶闭上眼睛,等着那个吻落下。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动静。她睁开眼,看见萧承瑾正望着她,目光复杂,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怎么了?”她问。萧承瑾摇了摇头,松开手,往后退了退。“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发涩,“你……早些歇息,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华瑶愣住了,大婚之日,还有什么公事比此刻重要?她刚想问他何时回来。他就已经推门而出了。华瑶眨了眨眼,有些懵。洞房花烛夜,不是应该……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红烛噼啪的声响。华瑶坐在床边,有些不解。————————————出门走在去偏殿的书房路上,萧承瑾也难受隐忍。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他不敢停留片刻,再待他就忍不住了。他当然想留下来。想吻她,想抱着她,想……他想了太多年,梦了太多个夜晚。如今她就坐在他面前,穿着大红的嫁衣,是他的妻,是他可以名正言顺拥有的人。可他答应了承瑜。他要试一试。试她到底在乎的是他的人,还是太子的身份。万一她在乎是……萧承瑾不敢想那个假设。他需要知道答案。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萧承瑜从衣架上取下那套早已准备好的太子常服,对着铜镜,慢慢换上那身衣裳。他理了理衣襟,正了正发冠,看着镜中那张和萧承瑾一模一样的脸。然后他弯了弯嘴角,推门走了出去。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月色下,那道身影与今夜的新郎别无二致。他往东宫正殿走去。脚步轻快,没有一丝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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