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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珏回忆起这位又耿胆又大的好友一生,很可简化为《训帝实录:从登基骂到入土》。
悄悄瞥了眼楼下被自家老祖宗连累的小孩儿,伊珏心想小娃儿很该懂得家外有坏人的道理,揪了根糖人心安理得地咔嚓咔嚓咬起来。
白玉山啃完糖人擦了手,便将倒霉小孩儿抛在脑后,转而同伊珏道:“乡音俚语你倒是通透。”
“走得多了自然听得多,听多了便会说。”伊珏笑:“我还扛过游神的花车,跳过傩戏和祭舞,连舞狮舞龙都曾是领头人。”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做过的壮举,毫不客气地自夸:“有一年小年夜,遇到堵在江边无法渡江的戏班子,我摇撸送他们过江,之后他们武生风寒,我还上台替他们演过一场。”
白玉山问他:“是很久以前?”
两人对视一眼,伊珏点头,那确实是很久以前,那是他还年少,加冠未久便跟着伊墨走出了雍州故土,一边寻亲一边成长,既不识途也不识音,看所有新鲜都新鲜,所有旧俗在他眼里都是崭然热闹。
伊墨很愿意身边聒噪的小孩儿去找乐子,并不将他拘在身边管束,便是一时弄丢了也不打紧,变回原形闻着味儿就能找回来。
伊珏说起上辈子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唯一感叹的便是:“我父亲真是懒极了。”
白玉山端起茶盏漱口,别开脸望向窗外人流举着灯河唱诵着祈祝走向城外,十五的月亮已经很圆,月辉和星河与人间烛火相映,游龙一般在唱祝声里游向远方。
“可惜,”白玉山说:“从前每年四时祭礼与社稷大祀,未曾见过你的祀舞,少了多少乐趣。”
伊珏立即打断他的遐想,震声道:“我记得莫子瑜被你丢去礼部当过值,他那时可还活着呢。”
这三个字大约是有点玄妙效应,白玉山已经不是赵景铄,听见这个名字仍旧立时收了音。
两人静了一静,窗外河灯已经放过,天边忽而炸起了一朵朵粲然之花。
白玉山不问伊珏上辈子为何明明与莫子瑜深交莫逆,却由他病死路途。
伊珏也不用告诉他,骂了他很多年的老对头以命殉君,不愿求活。
他们曾相伴多年,分离又重聚,尔今天上与人间,碧落与黄泉,都是他们无可不谈的故事。
纵如此坦荡却也有心照不宣的缄默不提,如白玉山随手画给长平的山河舆图,光阴里的疆土更迭河流转圜都被略过,只有细致的山川河流,州城僻县。
也有没什么本事的小妖精用双脚丈量土地,在他君王死后走过山河旧土,每有后人开疆拓域,他便去看一看风景,听一听俗语,学一学当地乡音,想要留待重逢时说给故人听。
轰烈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忽璨忽喑的光华里,他们执酒洒地,一杯敬天地,一杯敬故旧。
火炉上架着一只烟熏火燎的药罐,黑漆漆的罐身配着油亮的手柄,一望便知这是个和它主人一样沧桑且有许多故事的老罐子。
老药罐子煎草药,味道极霸道,伊珏想将沈杞抓来问问他的药罐究竟服役多少年,才能让一罐寻常疗嗓子的药汤翻滚出妖精都要捏鼻的效果。
也只能想想。沈杞此时已经裹着被子打起了鼾,鼾声吹起了哨,若不是宅院足够朗阔,他的鼾哨能惹得邻里半夜来拍门。
以前那个抱着他大腿喊老祖宗的小葱生已经上了年纪,这些天奔波玩耍没个消停,他一把老骨头熬不住,放完花灯回来给长平的嗓子煎药,坐在炉前便游进了梦乡。
伊珏将他赶去歇息,自己捏着蒲扇等药汁三碗煎成一碗。
谁承想这老药罐子如此威风,药汁甫一烧开就熏了他一个跟头。
白玉山刚沐浴完,攥着布巾一边绞头发,一边循声找到了厨房,他从窗户外朝里探头,鼻尖才伸进来便嗖地往后倾倒:“这也是人吃的?!”
他们这样的非人类,本就五感灵敏远超凡人,平日里闻香都要稍远些才浓淡合宜,冷不丁被浓烈的气味一冲,脑壳都有些晕。
“反正是长平吃。”伊珏丢下蒲扇,跑到窗前伸着胳膊将他从窗户外往里捞:
“沈杞的药罐子威力如何?来都来了,可别想跑。”
白玉山丝毫没提防,一转眼大半截身子就被扯进了窗户挂着,另半截支着脚悬在外头荡,像个蠢贼,又似偷香窃玉的宵小,很不成体统。
“快撒手,”白玉山摇着湿漉漉的布巾挣扎:“像什么样子!”
屋檐廊下挂着红艳艳的灯笼,烛火蒙昧却足够艳丽,照的窗间两人确实不太体面,像极了话本里月下偷会的公子与佳人——光影重重,压低的嗓音,急促的轻呼。
一深思便愈发地不体面了。伊珏哼笑一声,歪头躲开乱挥的布巾,掐着他的腰硬是将人从窗户偷渡进了厨房,窗户一掩,摇晃的炉火成了仅有的光源,他将偷来的人禁锢在身前,振振有词:
“什么样子?偷人的样子。”
哪个正经人偷人会偷到灶房?
不是,哪个正经人会偷人?还厚颜地挂在嘴边。
便是不用掌灯细看,伊珏也能揣摩出他的心思,直戳戳地道:“郎君大半夜晃到厨房,不是来偷人,难不成是来偷吃?”
那个“吃”从唇齿间吁出一道小小的气旋,仿佛同别的什么挂了勾,很不必令人细琢磨,也能品出别有所指来。
白玉山攥着帕子的手忙忙地拍他脸,另一只手则被怀抱压住了抽不出,他只好将鼻子压进伊珏肩头躲避那浓烈药气,瓮声瓮气地道:“撒手,让我出去,你那鼻子是摆设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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