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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婶子这般热心,自然有她的盘算。舒乔收的工钱,比邻村刘家庄那位专做绣活的杨娘子便宜了足足三十文。可别小看这三十文,一个成年汉子进城干一天苦力,也就这个数。
喜婶子上回就同哥嫂说了,两家银钱一样,都是四百三十文。哥嫂也信她没多问,那多出的三十文她就自己落了袋。她心想,自个儿中间传话递东西,也不费多少功夫,就能白得三十文。这等两头都落好的事,她自然上心。
但她又怕别人知道了坏事,所以只留心着娘家那边——村子离他们这有段脚程,她不担心传到舒乔他们面前。后头偶尔回去,她便有意去打听,谁家哥儿女娃在相看、准备出嫁了,要不要绣被面。这不,真就成了一单。
舒乔不知这内里的细账,只听有活计上门,心里自是高兴。绣帕子虽也能送去王掌柜的铺子里换钱,但到底不如绣被面稳当。虽说更费眼力工夫,但能多攒些银钱总是好的。况且如今外头还闹着瘟疫,往后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手里有活计、有进项,心里才踏实。
舒乔想了想,没立刻应下,先问了句,“不知工期可紧?若是太赶,我怕是接不了。”他这话问得认真。前些日子为赶云哥儿的喜被,一坐就是大半天埋头绣,被阿凌发现后……舒乔下意识摸了摸后颈,眼神有些飘忽,耳根微微发热。
喜婶子既是存心促成这事,自是打听清楚了,忙道:“不急不急!那户人家是给闺女备嫁妆,婚期定在来年夏收后呢,足足有大半年光景。你慢慢做,仔细绣,时间充裕得很!”
舒乔这才放下心,笑着应下,“那成,劳烦婶子回头把布料和花样样子拿来我瞧瞧。工钱还是按先前的规矩,婶子帮我同主家说清楚就好。”
“哎!包在我身上!”喜婶子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见那三十文钱在向她招手。她美滋滋地拎起那两只绑了脚的大公鸡,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许氏在一旁听了全程,心里也替舒乔高兴。见喜婶子离开,她也不耽搁,拎起鸭子就往后院去,扬声道:“儿子!先别忙地里的活了,过来把鸭子宰了,咱赶紧腌上,趁着日头好早些晒起来!”
“来了。”程凌依言放下锄头,将扯掉的南瓜藤归拢到一边空地上晒着。转身去灶屋拿了菜刀,在井边“霍霍”地磨起刀来。
趁着锅里的水还没烧开,许氏又去鸡舍抓了一只鸡过来。“腊鸭好吃些,腊鸡咱做一个就成。”她让程凌提着鸡翅膀,拿碗过来接血。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舒乔没再往里添柴。起身去橱柜拿了些花椒八角,放进石臼里,握着杵子“咚咚”地舂碎——待会儿腌鸡鸭时加进去,才能更入味好吃。
除了鸡鸭,前两日买回来的猪肉已经抹盐腌上,此刻正挂在屋檐下通风处。墨团从外边溜达回来,站在灶屋门口看了舒乔一眼,转身懒洋洋地趴到晾晒的腊肉下方,正好在阴影里。舒乔探身瞧见,不由笑了笑。
许氏又找来几片宽竹片,坐在屋檐下,用刀细细地削薄、修滑。这是用来撑开鸭膛的,晒的时候才能干得均匀透彻。
程凌这边熟练地开始烫毛、开膛、清洗,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干净。
舒乔站旁边瞧着褪下的鸡鸭毛,嘟囔道:“下回货郎来,可以多换两根针了。”他做绣活多,绣针难免损耗得快。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小声道:“有根粗针也找不着了……”
“粗针?”程凌抬眼看他,眼里带起笑意,“先前不是喊我放抽屉里?”他见舒乔一脸茫然,抬了抬下巴,“去找找看。”
舒乔挠了挠脸,一边回想一边小跑着进了屋。
“找到啦!”不一会儿,屋里传来他轻快的喊声。
程凌听着前头屋里的动静,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拔高了些回道:“找到了就好。乔儿顺道把剪子拿过来给我。”他待会收拾鸡鸭杂要用,特别是清理肠子时,剪刀比菜刀顺手。
“哎!”舒乔朝外边应了声。这回他仔细把那根粗针别在针线包旁的布片上,这才拿了剪刀出去。
三个人一起忙活,很快把鸡鸭收拾妥当。拿回灶屋里,舒乔将舂好的香料端过来,和许氏一道,将粗盐混着香料,细细揉搓进鸡鸭肉的每一处缝隙。
“这鸭肥,腌出来肯定油汪汪的,香。”许氏满意地看着三只抹遍盐料的鸡鸭,接过舒乔递来的竹片,仔细撑开鸡鸭膛。
程凌端着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鸡杂鸭杂进来。舒乔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打算,“晚上用酸菜炒了,正好前些日子腌的那坛酸菜能吃了。”
“成!”许氏应得爽快,“多放些辣子,下饭!”
程凌见灶屋里没他什么事,便接着回后院忙地里的活。尾茬菜都已收完,除去没长成的萝卜和菘菜,以及还留在地里的韭菜头,其他的瓜藤和菜根都得拾掇干净。
南瓜藤晒干了可以喂牛,回头用铡刀切碎,和麦麸拌在一起,牛爱吃。其他无用的藤蔓残叶,则用锄头一一翻进土里,权作肥料。
他干活手脚麻利,挥锄、揽藤、翻土,动作连贯,不一会儿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听着舒乔正和许氏商量把鸡鸭挂哪里晒更好,程凌站直腰看了会儿,笑了笑,手上挥锄头的劲儿更足了。
这一下午,便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悄然过去。不止程家,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地里收尾的活计和冬储——晒秋菜、腌咸菜、修补屋顶、囤柴火……瘟疫的阴影像天边遥远的乌云,大家一边提着心留意远处的动静,一边经营着眼下的日子。
翌日午时,秋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脊背发暖。程大江端了个大海碗,站在院门边,一边扒拉着碗里的杂粮饭,一边眯眼望着村口方向。正吃着,就见雷子急匆匆从那边跑过来,一张晒得有些黑的脸涨得通红。
“雷子!跑啥呢?出啥事了?”程大江扬声喊住他。
雷子喘着粗气停下,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村口方向,话都说不连贯,“大、大江叔!村口……村口来了好多人!拖家带口的,得有二十几人!守着路的木头哥劝他们走,他们不肯,说要见村长!我、我这就是跑去寻村长呢!”
程大江一听,神色一凛,三两口将碗里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含糊道:“你快去!我喊上人先去村口看看!”说完转身快步回屋,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对正在吃饭的程凌道:“儿子,村口来了一伙外人,动静不小,我过去看看!”出门时,顺手从墙边抄起了倚着的锄头。
程凌蹙眉,立刻放下碗筷起身,“我一块去。”又转头对舒乔和许氏道:“你们在家,关好门,别出去。”那些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和情形,能不沾边最好。
“哎,好,好。”舒乔连忙应道。许氏脸上也没了笑意,忧心忡忡地叮嘱,“当心些,莫起冲突。”
“晓得。”程凌说完,大步跟了出去。
舒乔手里还捏着刚剥了一半的咸鸭蛋,怔怔地看着门被带上。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坐回凳子上,心里那点刚平复下去的惶然,又像水底的泡沫般,悄悄浮了上来。
第109章
程凌跟着程大江往村口赶,还没走近,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阵带着焦躁和不耐的争执声。
走得近些,情形便清晰了。
两根粗壮的树干死死横在进村的大路上,张勇和几个村里的汉子守在后头,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而在对面十来步开外,黑压压聚着约莫二十来人,乍一看颇有些唬人,细看之下却让程凌眉头微蹙。
人群里青壮汉子占了七八成,大多穿着半旧短打,袖口裤腿束紧,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却少见老弱妇孺。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坐在一辆板车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另有两个半大孩子瑟缩在车后。几辆板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和麻袋,捆扎得粗疏杂乱,仔细看却都是崭新的,与逃难的光景颇有些格格不入。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嘴,眼神活络,正对着树干后的张勇说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这位兄弟,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我们一路过来不容易,就想借地歇几天脚,怎么就这么难?都是乡里乡亲的,行个方便不成吗?”
张勇只是摇头,闷声道:“不成。你们快走。”
“嘿!”那领头汉子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立刻嚷起来,“真是木头疙瘩,油盐不进!我们又不是白住……”话没说完,被领头汉子横了一眼,只得悻悻收声。
程大江这时已大步走到张勇身边,沉声道:“这位兄弟,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瘟疫吓人,谁也不敢冒险放生人进村。你们若只是路过,讨口清水、要点干粮,村里或许还能想法子匀出一点接济。但二十几号人要住下……不成。你们还是往别处去问问吧,离县城更远些的村子,说不定……”
那领头汉子脸色一阵青白,回头和身边几个同样精悍的汉子快速低语了几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回头,又对程大江拱了拱手,“老哥,我们真没病!你看我们这些人,走得急,但身上都干净着呢!实在是县城卡得严,没路引进不去,万不得已才想到周边村子找个地落脚。您行行好,哪怕给两间破屋柴房,让我们避两夜风露也行啊!”
旁边那瘦子立刻帮腔,“就是!我们一路逃难,盘缠都快用尽了,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这儿。你们村这么大,难道就挤不出个角落?”
后边跟着的几个汉子也七嘴八舌地附和,姿态看似放得低,眼神却四处乱瞟,打量着村里的屋舍和田地,透着股说不出的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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