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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如砂记得她那时的模样。
笑意明亮,好似有一往无前的勇气。那勇气也莫名地传递给了路如砂,让他也无法控制地留有一丝希冀。
万一呢?
万一对方也喜欢你……
如今的他蜷缩在角落里呛咳着,一口口鲜血,混着身后墙壁碎裂的砾石,染脏了她洁白柔软的地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擦,却将一切搞得更加糟糕了。
忽明忽暗的视线之中,他看到姐姐朝他走来。她光着脚,身上裹一层薄纱,洁白的长尾迤逦在身后。
他想说别过来,会弄脏你,但五脏六腑都在哀哀叫痛,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给了他好狠的一击。
他明明不该这么弱小的。但面对她,好像天生就无法建立防御。
“……阿砂。”
他听到姐姐的声音。
嗓音有些哑。
语气冰冷,震惊,甚至好像还有一点伤心。
她低声道。
“我真的希望,你现在只是在开一个没有分寸的玩笑。”
于是路如砂知道。
根本没有那个万一。
他沉默几秒,突然笑了。
少年的喘息声很沉重,语气却轻飘柔软,笑着,喊她的名字。
“阿硫。”
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但却是第一次,他像男人对女人一样,带着诚挚的情意,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惑人。
喑哑气息扫过她耳廓,路芜硫浑身一颤。
她厉声道:“不允许你这样叫我。”
“为什么?”路如砂的语气有些疑惑,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少年,“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错误的事情。”
路芜硫嗓子发紧,她道:“我是你的姐姐!”
“姐姐又怎么样?”
路如砂靠在那碎裂的墙壁上,仰头望她,睫毛轻颤,下颌线却绷得很紧。
“当年你在那沙漠里救下我的时候,也不知道我是你的弟弟。”
“让我住在你这里养伤的那几个月,我们从未与姐弟相称过。”
“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
“我们相处得那么开心,与身份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在哄你开心!”路芜硫怒道,风沙在她身边打着小小的旋儿,“你以为我真的有那么好脾气,对谁都那么有耐心?我只是想鼓励你活下去——”
“你只是想鼓励我活下去……?”
路如砂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大脑仿佛很迟缓地在思考。而在他身后碎裂的墙壁上,沙砾正飞舞着,幻化出他的曾经。
画面被蛛纹切割成无数的碎片,时伊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在风沙的遮掩之中,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丝云烟。
那竟然是路如砂的回忆。
被欺凌的,被掌掴的,被唾弃的,被踩在地上的。
高烧念着胡话的,趴在地上呕吐,然后又一头昏沉地栽进自己呕吐物里的。
满身鲜血的抽搐着的,生死不知昏迷着的……
那是连路如砂都快要忘记的自己。
分家小孩的命向来不值钱。
尤其是摊上一个,原本应是本家人的父亲。
他们是被贬而来,处境比普通的分家要更低一级,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父亲大部分时间严肃,沉默,冷淡,和他毫无沟通,毫无交集。
他不关心路如砂的成长,不关心他的成绩,甚至不关心他如何吃饭,被谁欺凌,是否生病,是否快要活不下去。
他好像只有在自己心情不虞的时候才能想起路如砂。
那时他会放大路如砂极小的一点错误。
有时是因为路如砂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有时是因为打翻了一个泥瓷,有时甚至只是因为掌筷的姿势不对,而突如其来地发火,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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