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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石杨村。
盛夏六月,灼热的阳光穿过成片的杨树林,被堆叠的枝叶切成斑驳无规则的光束,映在青黄相接的麦田里化作橙黄色风浪,在整片麦田里翻滚起浪花。这里距离沈家疗养院一百零二公里,中途需要穿过两条隧道,在山的另一边,是与斑洲市这座完全现代化的钢铁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由斑洲市中铁二局与磐衢集团共同承包的锦绣路宛如一条长龙贯穿村落,新路作为主干向四面延伸出的一排排农村新建房错落有致,但由于工期问题,房屋前的辅路还没修好。
乡间原先的小路狭窄陡峭且路面凹凸不平,未能及时赶上政府征收重建的老实红砖瓦房把路掐成水蛇腰,两侧无法无天的枣树枝干划过车身留下数道划痕,树根肆意生长顶开碎石,一直颠过一片枯枝堆,才看到不远处用上锈的铁网篱笆圈起的一处矮房。
端凌曜到的时候,就见沈穆在屋檐下,背靠着矮房开裂的红砖墙面,头抵着旧木门,抱着膝盖席地而坐。
稀薄的微风吹过他潮红的脸颊,柔软的嘴唇干涸开裂微张,瘦弱单薄的肩膀大幅度地耸动,宽松的长袖衫吸在身上,可见微微鼓起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下一秒,只见他拧眉呛出一串嘶哑的咳声:
“咳咳!咳嗯……”
他身体完全没恢复,这几天又拼了命在村子里探访收集孩子们的资料,谁都拦不住。端凌曜心急如焚,车刚停稳立即匆匆下车大步走去。
但他还未靠近,屋里忽然一窝蜂涌出一大群孩子,端凌曜陡然站定,只见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端着一只豁口碗,小心捧到沈穆唇边:“老师喝水!”
沈穆就着她的手浅抿了几口,吞咽时眉头微颤,但仍然温柔地对她说:“谢谢你…咳咳…”
女孩羞涩低头,沈穆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从另外一个孩子手里接过纸和笔,笑眯眯道:“今天老师来是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再问问大家,大家可以慢慢想,不着急回答老师,好不好?”
一群孩子异口同声应他。
沈穆又笑起来,抬手轻轻抹去身旁男孩嘴角没擦干净的桑葚汁,换了一副认真的面孔:
“是这样的,有个神秘的叔叔正在为大家准备开学礼物,但是呢,不知道大家现在最想要什么,所以他拜托老师来问一问大家,大家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呢?”
他说得又轻又柔,语速不疾不徐,生怕说快了这群孩子听不明白,又怕说慢了他们等不及听下一个字似的,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完,过了足足五分钟,这堆孩子窝才猛地迸发一道欢喜的尖叫!
沈穆被炸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睁睁看着这群孩子七嘴八舌大喊大叫,在密密麻麻的“礼物!”“礼物是什么?”“是奶油蛋糕吗我弟弟过生日的时候我舔了一口盘子,可好吃了”“那我也想要奶油蛋糕!”里,刚刚端水过来的小女孩注意到沈穆苍白勉强的笑容,连忙掐腰大喊:
“都安静!”
她是这堆孩子里最大的一个,在这群豆丁一样孩子群里显然是大姐大的角色。她这一喊,这群小孩果然不敢再造次,一个一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偷瞄沈穆,有胆子大的更是直接蹭到沈穆身边。
“要听小杨姐姐的话。”
沈穆亲热地搂住小姑娘,点了点她圆圆的粉鼻头,就是她刚刚抢先开了话茬,说弟弟过生日吃了奶油蛋糕。
小姑娘见他不帮自己帮着姐姐,嘟了嘟嘴巴,细声细气说:“那我想要奶油蛋糕。”
“当然可以啦。”
他答应得很爽快,其他孩子愣了一下,见状也纷纷凑上来,说自己也想要蛋糕,还想尝尝巧克力是什么味道。
沈穆都一一答应了,他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在这片安宁到仿佛时间都静止的土地上,连午后灼热的阳光都柔和许多,从翘角的屋檐洒下细碎的光斑,投在沈穆满是病色却温柔爱怜的脸上。
端凌曜站在路边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沈穆如此平静放松的状态了。
突然,年龄最大的那个女孩鼓起勇气走到沈穆面前,其实她已经不是女孩的年纪了,和她同岁的邻村伙伴都要准备嫁人,只是她营养不良,长得太矮没被别人看上,却阴差阳错地遇到了他。
沈穆微笑着望着她,眼神里含着鼓励。
女孩抓紧了新买的t恤:“我想……改名,我不想当杨贱女,我想当一棵又高又壮的杨树,穿漂亮的衣服和鞋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营养不良的小脸上满是激动,双眼闪闪发光,望着沈穆大声道:“我、我以后要长得比老师还高!我要成为杨树一样强壮的人!”
少女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嗓音在这片静止的土地上撕开一片别样的天空,她又像领头的大雁,带领一群懵懂的孩子找准南飞的方向。
刚才还喊着要蛋糕巧克力的小孩子纷纷改口,簇拥在沈穆身边一个接着一个改口,钢笔、自行车,有的想要很多很多蜡烛,不然晚上会耗很多电,他们害怕家人不让他写作业;当然也有的孩子还是坚持说想要很多好吃的,吃完了就会还想吃,这样就能激励自己努力学习赚大钱!
沈穆认真记下来:“好呀,那老师给你准备很多不同的零食,每一种一点点,这样你就能很快吃完了。”
小男孩瞪大双眼:“啊?”
大家顿时都笑了,笑声里没有恶意更不是嘲讽大家都很真诚地倾听小伙伴的愿望。
刚刚吵着要奶油蛋糕的粉鼻头小姑娘默默看了一会,忽然说:
“那老师,我可以要爸爸妈妈多爱我一点吗?这样我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学习,长大之后给他们买很多奶油蛋糕。”
沈穆记录的笔尖一顿,他环住小姑娘小小的身体,眼神哀伤:
“对不起…这件事,老师没办法为你实现。”
“为什么呀老师,”小姑娘很懵懂,她很喜欢这个漂亮的、香香的老师,总是忍不住对他撒娇,“我不会像弟弟那样天天要吃鸡腿,我只要他们多抱抱我就好了!”
沈穆不知道怎么说。其实这个女孩家里并不困难,甚至算得上小康,但她的家长却是最难沟通的那一对。这半个月来,他连续拜访了数十次,直到最后一次她的父母才松口愿意让女孩去上学,但前提是要持续资助到她仅三岁的弟弟顺利读完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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