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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山庄的喜字,贴得比账房先生算错的银子还扎眼。
红绸从山门一路铺到正厅,足足九十九丈,每三步悬一盏琉璃宫灯,灯里点的不是寻常蜡,是掺了龙脑香的蜜蜡——风一吹,甜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药气,熏得人头晕目眩,活像被硬塞进一坛刚开封的桂花醉蟹。
石惊寒就是被这味儿熏醒的。
他趴在山庄后山断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松上,怀里抱着个破陶罐,罐里的蟋蟀正焦躁地撞着盖子,出“笃笃笃”的闷响,像在替他敲着无声的丧钟。
“石少侠,”程灵素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清冷中带着三分无奈,“您再这么趴下去,怕是要长出松树根来。唐少羽的迎亲队伍,半个时辰后就到山门了。”
石惊寒没回头,只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程姑娘,你说……人要是真能长出树根,是不是就不用走路了?”
“那倒未必。”程灵素提着药箱跃上松枝,裙裾翻飞如白鹤展翅。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微凉,“你这烧还没退,心火却比灶膛里的劈柴还旺。再烧下去,怕是要把这松树烤成炭,连自己都得当柴烧。”
石惊寒苦笑“烧得好。烧干净了,省得惦记。”
程灵素没接话,只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极淡的梅子酸混着雪水的清冽扑面而来。她倒出一粒青碧色的药丸,递到他唇边“含着。方玄前辈说,这‘醒神梅’,专治各种‘自欺欺人症’。”
石惊寒张嘴含住,酸得眉头打结,却下意识问“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程灵素望着山下蜿蜒的红绸,声音很轻,“有些路,看着是绝壁,其实是藏了栈道;有些人,看着是转身,其实是在垫脚。”
石惊寒怔住。
就在这时,山下忽起一阵喧闹。唢呐声尖锐刺耳,锣鼓震天动地,可那调子古怪得很——前半截是《百鸟朝凤》,后半截却硬生生拐进《哭皇天》,活像喜鹊叼着纸钱在办丧事。
“来了。”程灵素收起药瓶,“唐少羽的迎亲队,连唢呐师傅都请的是‘两用’的——前头吹喜,后头备着哭。”
石惊寒霍然起身,玄铁剑“呛啷”出鞘!剑身赤光吞吐,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走!”
“不急。”程灵素按住他手腕,指尖冰凉,“你若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凤清瑶带了寒星门十二位长老,云海山庄陆清云亲自坐镇偏厅,连万红庄的护院都调来了三十个——他们不是来喝喜酒的,是来押人的。”
石惊寒握剑的手指节白“押谁?”
“押苏凝。”程灵素直视他双眼,“她昨夜托我给你带句话‘石惊寒,若你今日闯庄,我便当场咬舌。’”
石惊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程灵素叹气“凤掌门以寒星门百年基业为赌注,逼她点头。唐少羽更狠,派人去了沧州寒梅岭——说若苏凝不嫁,就刨了方玄前辈的坟,把那棵老梅树砍了当柴烧。”
石惊寒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所以,”程灵素声音忽然低沉,“她答应了。不是变心,是换命。”
石惊寒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一道旧疤微微凸起,像条蛰伏的小龙。五年前赤龙洞,她鞋底裂开,他蹲着给她补;五年后秋水山庄,她披上嫁衣,他却连站出来牵她手的资格,都被师门规矩碾得粉碎。
“呵……”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磨木,“原来最锋利的剑,不是玄铁,也不是寒晶……是师命。”
程灵素没说话,只默默将一枚青玉蝉放进他手心。玉蝉腹下,刻着蝇头小字“蝉鸣非为争春,是知秋将至。”
石惊寒攥紧玉蝉,指甲深陷掌心。
山下,唢呐声骤然拔高,一声凄厉长鸣,直冲云霄!
——吉时到了。
石惊寒纵身跃下松枝,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山庄正门!
他没走山道,而是踏着飞檐、掠过回廊、踩碎三十六扇雕花窗棂,所过之处,红绸寸寸断裂,琉璃灯盏纷纷坠地,“噼啪”炸开,溅起漫天火星,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烟火。
“何人擅闯秋水山庄!!”守门大汉怒吼,双戟交叉拦路。
石惊寒看也不看,玄铁剑横扫而出!烈焰剑法第三式“燎原火种”轰然爆,赤红剑气如火龙咆哮而出,双戟应声熔断,戟尖滴落赤金汁液,落在青砖上滋滋作响,腾起阵阵白烟。
“是石惊寒!”有人失声尖叫。
正厅内,喜乐声戛然而止。
凤清瑶端坐主位,指尖深深掐进紫檀扶手,脸色铁青。唐少羽身着大红喜服,胸前金线绣着“百年好合”四字,此刻却像被泼了一瓢滚油,猛地起身“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石惊寒已撞开厅门!红绸如血浪翻涌,他踏着满地碎灯残片冲入,目光如电,直刺喜堂中央——
苏凝静立堂前。
凤冠霞帔,金丝垂珠,遮住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霜刃,直直刺向他。
石惊寒脚步一顿。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唐少羽已挥剑袭来!秋水剑法“断虹式”凌厉无匹,剑光如匹练横空,直取石惊寒咽喉!身后,八名秋水山庄高手同时出手,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石惊寒不退反进,玄铁剑悍然迎上!可唐少羽这一剑竟暗藏三重后劲,剑尖将触未触之际陡然下沉,直刺他丹田!与此同时,两名高手从侧翼突袭,一攻上盘,一锁下盘,配合得天衣无缝!
“噗!”石惊寒左肩中剑,鲜血瞬间染红粗布衣衫。他踉跄后退,撞翻供桌,三牲祭品哗啦散落,猪头滚到唐少羽脚边,獠牙龇着,仿佛在冷笑。
“石惊寒!”唐少羽剑尖滴血,狞笑出声,“你配不上苏姑娘!寒星门百年清誉,岂容你这野小子玷污?!”
石惊寒抹了把脸上的血,喘息粗重。他抬头看向苏凝,声音嘶哑“苏凝……你真要嫁他?”
苏凝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没说。她只是缓缓抬起手,解下腰间那柄寒星剑——那是凤清瑶亲赐,象征寒星门嫡传弟子身份的佩剑。
众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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