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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州城外,雪白的梨花被春风轻柔的拂过,纤弱的娇蕊瑟瑟的抖动。
清和站在梨花之下,眉目沉静的盯了她许久,最后目光微微挪到一边,问:“今晚琉璃街有花灯节,悬灯结彩,火树银花,是璃州一年一度的盛景,你要去看看吗?”
郑姒不知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眼皮都没动一下。
雅白色的衣袖缘搭在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那上面本有一串漂亮的红手串,如今却空荡荡的,显得那腕子伶仃欲折。
起初,她听到市井间关于容珩的那些不着边际的流言的时候,总是扶额失笑,觉得精彩绝伦,又荒唐无比。
可是后来,她在不同的故事中,听到了相同的一幕。
——心爱之人化成飞灰,他跪地捧石,流出血泪。
听得多了,郑姒就渐渐地笑不出来了。她脑海中开始常常浮现那惨烈的一幕,沉重的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愧疚几乎将她淹没,可是同时,她又感受到深深的恐惧。
那些支离破碎的简单词语,经由众人之口,深深地印入她的脑海中,勾出一副鲜活的、血淋淋的画面。
让她隔着遥远的距离和一段时光,仍身临其境般,心惊肉跳的感受到他当日的绝望,崩溃和疯狂。
郑姒不敢想,若他发现她没有死,一切都是她的一场骗局的话,他会对她怎么样。
她不敢想,自己若是有一日落入容珩手中,会面临什么恐怖的事情。
若是他的爱意消磨殆尽,她怕是会变成他泄恨的玩具,若是他仍割舍不下她,那她恐怕会锁链加身,被重重狱门与尘世隔绝,在漆黑的地狱中,一日日等待他的垂怜或惩戒。
不管是哪一个,都让郑姒觉得活不下去。
昔日那个总在廊下等待她的少年,如今几乎变成了她如影随形的梦魇,让她想龟缩在人迹罕至的世外桃源,将自己彻彻底底的藏起来。
而今在这样一片盛放的梨花中,她就喜欢穿一身与梨花一样白的雪色白衣,将自己隐没在花枝中。
这给她一种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郑姒将脊背靠在粗粝的树干上,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柔美的白花,看向被切割成一块块的、一碧如洗的蔚蓝天空。
我是怎么招惹上他的?她在心中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想来想去,也只能怪自己见色起意。
明水村的那个下雪天,他一身白衣伏在木筏上顺水而下,有心跳也没断气,她选择救他无可厚非。
那种情况,换做一个奇丑无比的旁人,她也无法坐视不理。
她短暂的照顾了他几日之后,随父亲回了翡州,原本合该就此斩断与他的交集,可是后来在牙行中,她阴差阳错的听说他身陷囫囵,因见不得他那样一个冰雪般的人被人狎弄,忍不住又一次伸出了援手。
那时候,她觉得,他目不能视又记忆全失,被黑心人卖入那种肮脏的地方,几乎是陷入了一个万手拖拽的绝境。
她觉得,若自己不帮他,他定然无力反抗,只能任人践踏。
所以她无法坐视不理,无论如何也要试着伸手拉他一把。
那一拉,便将他拉入了自己的院中。
此刻她再回想起来,方才明悟,即使当时她完全不知他的悲惨境地,没有自以为是的去充当那个救世主,他也完全不会任人欺负。
——他只会一把火烧了弄凤楼,然后自己再好端端的从楼中走出去。
在容珩离开翡州的前几日,弄凤楼忽然被大火吞没,大概也是因为,它本就该被烧成飞灰,在他的身后漫天扬起,成为他血淋淋的功勋。
这样一个又疯又狠的人,多可怕啊。
可是后来,她居然色胆包天,对他起了心思。
郑姒沉痛的回想,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隐约记起,起初自己虽然喜欢他的那张脸,可是却并没有被他的色相迷了神智,在袖珞向她抱怨他的时候,她还想着若他真是个白眼狼,那她就不留他了。
之后他捏死翠翘的兔子的时候,郑姒看到他身上真的藏着不可控的危险和威胁,也想过将他送到别处去。
袖珞那件事,他道歉了,也解释了,郑姒便将那件事揭过了。而兔子那件事,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的过往,而后在深夜闯入他房中的时候,看到他苍白着脸蜷在墙边,瓷片扎入脚心,鲜血汇成一小滩。
于是郑姒心软了,在容珩解释了两句之后,她甚至变得十分愧疚。
那时她以为那碎瓷是他不小心踩上的,毕竟寻常人都不会故意去踩。
可是她没想到,他的确不是个正常人,他狠绝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那时候,他分明忘却了那些沉重惨痛的记忆,可是他却依然对自己,没有半分的手软爱惜。
总之,在刚到她身边的那段时日,他懂得妥协又不择手段,成功的留在了她的院中。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他想要留下,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寻回记忆,下意识的觉得那里安全,所以才想藏在那里保全自身。
原本直到那时,郑姒都一直对他以礼相待,虽喜欢他的容色,却仅仅停留在欣赏的阶段,未有过什么非分之想。
她心中开始有触动,是从那盏总是为她亮起的灯开始。
那盏停留在那里的灯,和那个停留在那里的人,在无形中给了她一种归属感,让她那颗漂泊的心,悄悄地靠了上去。
对他心生好感之后,她是如何越过那条界线的呢?
郑姒眉目认真的仔细回想,想着想着,不由得瞪大了眸子。
他发现,他们之间,好像是他先试探着越过界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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