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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的声音渐渐远去。重华朦胧中摸到行囊,枕在脑后睡下,浪涛与雨声都变得模糊,继而沉入黑暗。
幽暗中,亮起一朵灯花。
郭恒吹灭火绒,罩上琉璃灯罩,内室光明大放,隐藏在博古架后的使者显出身形。
“什么人!”郭恒顺手从桌案后摸出短刃,将要飞掷过去,忽然见来人手里亮出一张纸——一张信纸。
纸上印着一枚银朱色的图纹。来人道:“去岁都督来信,因我家主人事务缠身,疏于问候,今特命小人前来,为都督送上回信。”
郭恒持刃的手紧紧握着,将刀茎上的铭饰深深硌入掌心:来人他不认识,不过来信他很熟悉。
一封什么都没有写的信,正是他去年派人送去岳州郢王府。他等回音等得春去秋来,过了一冬又是一冬,等得他几近怀疑郢王是不是没有收到他的信,就快要忘记的时候,消息却来了。
“他为什么……”郭恒欲言又止,心思潜藏在深潭似的神色之下。他目光如炬,打量来使。
那位王爷修道是天下皆知的事,大家都当个笑话看,郭恒却领教过深浅。郢王与他的交流是单向的,每每周公相会,亦真亦假,熟睡中说的话都好似呓语一般。起初郭恒只当是场没由来的梦,梦里郢王却对他交代了一些绝无人能知道的前朝迷辛。郭恒醒来一身冷汗,将信将疑间,乃向岳州发了封密信。
为试探真伪,信纸上什么都没写,而信的内容,是他在梦中向李裕口头陈述的——他要亲眼看见郢王身负正统的证据。
“都督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来使将印有朱纹的绢纸按在桌面上,推向郭恒。
郢王将这个证据回复在了他给的空白信纸上,递到了他面前。
现在轮到他来做选择了。
接还是不接?
谢励
是真的……
信上的图章,分明就是梦中郢王所出示的传世玉璧的拓印。
李氏承天运而降生,持传世玉璧者就是天子。只是四十年前传世玉璧于宫墙内失去踪迹,因有传言道文宗得位不正,甚至有夜半斧声烛影之说。
“都督,”来使的声音令郭恒回过神来,“洛州有王者之师,洛州军旗是神曜皇帝昔年亲笔所书。洛州军应当追随李氏正统。如今四海动荡不安,天降异象,难道不是紫薇离宫所致?手握千军万马,便该履行职责,匡扶正义。该怎么做,想必都督心中有数?”
郭恒将那图纸放在灯下,看了又看,方道:“这的确是日月之璜……先父在时,曾携我入宫,在先帝座前见过真品。”
来使道:“洛州军历代守护皇室,前代总督便为孝宗皇帝鞠躬尽瘁肝脑涂地。郭家人只追随自己心中认定的君主,纵使明珠蒙尘,也不会背弃,是不是?”
良久沉默。
“王爷需要郭某做什么……”
“王爷许都督以三公之位,请都督出兵河中,共襄大业。无论事成与否,都督为匡扶社稷,所作所为皆出于义理,千秋万载,自有公论。”
来使见郭恒终于收下信纸,乃松了口气。
郭恒似乎已有了决断:“贵使如何称呼?”
“鄙姓郑。”
“郑使君,岳州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到客舍接风洗尘,稍作歇息罢。”
郭恒出得门外,唤来两名侍从,吩咐下去清扫客舍、准备膳食。来使一时觉得不妥,他本是为避人耳目而悄悄潜入都督府邸,此时时局未定,尚不能走漏风声。郭恒却只说这两人都是他亲信的家臣,口风很紧,不必担心,定要来使先去洗漱休息一番。
“承蒙都督厚谊,小人就却之不恭了。”
“快请,快请。”
郭恒目送来使离开,又从怀中掏出信纸,忽地返回屋里,提起琉璃灯罩,将信纸放在火苗上烧了。
朱红图纹化作灰烬,埋入架上花盆。
郭恒匆匆打开衣橱,换下身上的衣物。他方从军营回府,身上穿的武弁服风尘仆仆,专程回屋换了套冬衣常服,又返回前院偏厅去。
厅上的贵客等候已久,席上饮食皆未开动,下人为他侍酒,他亦不赏脸,终于看见郭恒自渡廊下快步流星走来,才开口道:“郭大人,换身衣服怎得这么费劲?”
“有劳久候了,谢中书。”郭恒入席落座,举杯赔罪说道。
堂上贵客正是中书令谢励。
月余以前,他还在漠北陪皇帝吃风沙,此时却出现在了洛州都督府的席面上。其神色中隐隐见得疲惫之色,或许是星夜兼程赶路所至。
“今我亲自来见你,郭季德,你可不要想着敷衍过去。来,喝了这杯酒!”谢励举杯,邀郭恒共饮。他与郭恒少时乃有同窗之谊,宦海沉浮数十年,见面虽少了,彼此却还有些说得上话的旧情。
郭恒幼时习武,少年时期则被家人送往名都明堂学文。他的身形魁梧,充满力量感,举止之间却有着文人的习气,惯于瞻前顾后、三思而后行。
郭恒忙又为自己迟来而告罪,与谢励饮尽杯中酒。听得谢励说道:“你我有多少年没见面一叙了?一转眼,都已过半百。你又在军中操练,近日身体可好?”
“卯时起,亥时息,饮食皆无碍。”
谢励笑叹道:“那是你习武之人,身强体健。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就比不得了,上了年岁,常觉乏力。你知道名都的官员之间流行什么?一种托腰的皮鞓。没有这东西,朝会站下来难免腰酸背痛。”
郭恒也笑起来:“听说,赵国公也罢朝在家休养身体,有一阵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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