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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寒
日子像草原上的风,倏忽间便吹过了近十日。
柳望舒渐渐习惯了王庭的节奏。黎明即起,随诺敏阏氏去金帐请安。可汗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让她退下,偶尔问一两句“睡得可好”“吃得惯否”。请安后,她便跟着阿尔斯兰学突厥语,或是随阿尔德练骑马。朝霞换成了更温顺的明月,她已能独自控马小跑,虽然姿势仍显生涩,但至少不会摔下来了。
春猎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来的。
这日清晨,王庭的气氛格外不同。
号角声破开薄雾,王庭瞬间沸腾。男人们检查弓箭、磨利弯刀,女人们准备干粮、整理行装。巴尔特可汗每年春秋两猎,既是检验部族战力,也是重要的仪式,猎获的猛兽皮毛将制成战旗,血肉用以祭祀天地。
“公主也去?”诺敏阏氏在晨间请安时问道,目光投向可汗。
巴尔特可汗正擦拭一柄长弓,闻言抬眼看了看柳望舒。她今日穿了身便于活动的胡服,深青色窄袖上衣,墨色长裤塞进牛皮短靴里,头发全数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这装扮弱化了她身上的中原气质,添了几分草原儿女的飒爽。
“既是我阿史那部的人,自然该去。”可汗淡淡道,又补充一句,“跟紧阿尔德,别乱跑。”
柳望舒低头应“是”,心中却有些雀跃。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草原的大型活动,像一扇窗,将向她展示这片土地真正的心脏。
猎队辰时出发。百余骑如离弦之箭冲出王庭,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柳望舒骑在明月背上,跟在阿尔德身侧。他今日一身猎装:深棕色皮甲紧贴身形,肩头缀着银狼头饰,弓与箭囊斜挎背后,腰侧悬着弯刀。晨光落在他侧脸,将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阿尔斯兰也来了,骑着他的小白马跟在哥哥另一侧。小脸上满是兴奋,背上的小弓擦得锃亮。
“猎场在阴山北麓的林子,”阿尔德控着马速,与柳望舒并行,“那里有鹿、獐子,偶尔也有熊和狼。公主第一次来,看看便好,不必动手。”
柳望舒点头,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猎队驰骋在无垠的草原上,风呼啸过耳畔,草浪在蹄下翻涌。男人们呼喝着,歌声粗犷豪迈,与马蹄声、风声交织成一片磅礴的交响。她忽然懂了草原人为何视骑马如呼吸,在这样的天地间驰骋,人仿佛能飞起来,所有的烦忧都被风吹散,只剩最原始的自由与力量。
奔行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连绵的山影。阴山如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天际,山麓处林木渐密,松柏苍翠,与草原的辽阔形成鲜明对比。
猎队在林边空地停下。巴尔特可汗勒马立于高处,抬手示意,喧哗瞬间静下。
“老规矩,”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十人一队,分头入林。日暮前在此汇合,以猎获论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记住,猎兽,更要防着人,近来西边那几个部落不太安分。”
男人们齐声应和,声震山林。
阿尔德所属的小队共九人,加上柳望舒和阿尔斯兰,正好十二骑。队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名叫托鲁,是部族里有名的神箭手。他看了看柳望舒,又看看阿尔德,咧嘴笑道:“二王子,公主交给你了,咱们可顾不上。”
阿尔德颔首:“自然。”
队伍散入林中。树木渐密,光线被枝叶切割成碎金,斑驳地洒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腐叶、泥土和松脂的混合气息,与草原的清香截然不同。马蹄踩在松软的林地上,声音变得沉闷。
托鲁打头,其余人呈扇形散开,保持着彼此能看见的距离。阿尔德让柳望舒跟在自己身后,阿尔斯兰则紧紧贴着哥哥的另一侧。
林子里很静,只有马蹄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托鲁忽然抬手,所有人勒马停住。他指了指左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头雄鹿正低头啃食苔藓,鹿角如树枝般虬结。
弓弦轻响,箭矢破空。雄鹿应声倒地,连哀鸣都未及发出。
“好!”众人低喝。
猎手上前收拾猎物,托鲁则继续搜寻踪迹。一上午,小队猎获三头鹿、两只獐子,收获颇丰。柳望舒虽未动手,却看得心惊,草原人的箭术精准得可怕,几乎箭无虚发。
午时,众人在溪边歇息。猎手们生了火,烤鹿肉充饥。阿尔德切了最嫩的一块递给柳望舒,她道谢接过,小口吃着。肉烤得外焦里嫩,带着松枝的烟熏味。
“下午往深处走走,”托鲁嚼着肉,含糊说道,“听说北坡有熊迹。”
阿尔德微微皱眉:“带着公主和阿尔斯,不宜涉险。”
“怕什么?”托鲁不以为然,“咱们这么多人,真有熊也能应付。再说了,公主不是想见识真正的狩猎么?”
柳望舒确实好奇。她看向阿尔德:“我跟着你,不乱跑。”
阿尔德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休息过后,队伍向北坡行进。林子越来越密,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如黄昏。地上落叶积得厚,马蹄陷进去半尺深。空气中那股野兽特有的腥臊气隐隐可闻。
托鲁忽然停下,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查看什么。众人围过去,只见落叶上有几个清晰的爪印,足有碗口大,深深陷入泥土。
“熊,”托鲁压低声音,“而且不小。”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猎手们纷纷取下弓箭,警惕地环顾四周。阿尔德将柳望舒护到身后,低声嘱咐:“紧跟着我,若有事,立刻上马往回跑。”
柳望舒心跳加快,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但速度慢了许多,每个人都屏息凝神。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传来异响,不是熊,而是某种动物快速奔跑的声音,夹杂着枝叶被踩断的脆响。
“是鹿群?”有人猜测。
话音未落,第一匹狼从灌木后窜出。
灰黄色的皮毛,瘦骨嶙峋,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它停在十步外,龇着牙,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足足十余匹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它们显然饿了很久,肋骨根根可见,嘴角淌着涎水,目光死死盯住马匹和人。
“狼群!”托鲁厉喝,“上马!”
众人迅速翻身上马。马匹嗅到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踏着蹄子。阿尔德一把将阿尔斯兰拎上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又回头看向柳望舒:“抓紧缰绳!”
柳望舒手指冰凉,死死攥住缰绳。明月感受到她的紧张,也开始躁动。
狼群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头狼的带领下缓缓逼近。头狼是匹独眼的老狼,体型比其他狼大一圈,左眼处一道狰狞的伤疤,让它看起来格外凶残。
托鲁率先放箭,射中了最前面的一匹狼。那狼哀嚎倒地,但其余狼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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