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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帮帮忙咯(第1页)

arika的邮件回得很快,时之序在视频里看见她背后窗户里的乌普萨拉,已经是盛夏了,太阳高照,树影婆娑。屏幕这头的岭澜却正值季风性雷雨,窗外阴沉得像天要压下来。arika一边用轻快口气和她寒暄,一边翻开笔记本,认真听她说起岭澜旧城改造的情况。时之序把研究计划修改了几遍,试图把核心研究问题讲得条理清楚。和前二十年中国城市发展时那种“大拆大建”的粗暴手法不同,最近几年岭澜采取的是另一种策略:旧城不完全推倒,而是进行“微更新”,局部拆迁、修缮立面、引进资本、开咖啡馆、美食街、民宿,让老街看上去既现代又保留了一点历史的痕迹。arika点头,“听上去很不错?”时之序笑了笑。她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改造与否,而在如何分配。旧城改造涉及房子,就关系到补偿;而补偿一旦涉及家庭,矛盾就冒出来。岭澜老城的政策里有一条特别刺眼:所谓“外嫁女”,也就是已经结婚的女性,是不能分配到补偿名额的。arika挑起眉毛,仿佛没想到这种制度还存在。“这让我觉得很特别,”时之序继续说,“城市研究里谈到的不平等,常常是租户和业主的区别,或者新移民和老居民的对比。但在岭澜老城,性别和婚姻状态直接决定了你有没有资格被算作一个‘居民’。一个女人因为结婚离开了原来的家,就失去了家乡对她的承认。她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可一旦成了‘外嫁女’,在补偿名单里,她就像不存在过。”“这很有意思。在瑞典,住房补偿的权利通常是‘个人化’的,和家庭关系无关。可在你说的岭澜案例里,似乎权利是通过‘户口’和‘亲属身份’来界定的。外嫁女之所以被排除,并不是因为她不存在,而是因为她的身份被重新归类到夫家的体系里。”时之序点头。这正是人类学里所谓的“亲属逻辑”在发挥作用。对城市管理者来说,一个人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嵌在父系血缘或婚姻网络里的节点。于是,在旧城改造的补偿名单上,女性常常因为婚姻流动而“消失”。arika顿了顿,又补充:“它其实触及到一个很根本的问题:谁被承认为社区的合法一员?谁被算在‘我们’里面?”“没错,”时之序觉得思路更清晰了,她接着补充:“背后还有城市管理和财政压力的考量——政府通过这种方式节省补偿开支。在这里,个体的权利不是想当然的,而是被家庭关系、婚姻身份和财政决策共同塑造。我想研究的,就是这些制度背后,关于归属、性别、身份和金钱的结构,以及个人如何识别、行动以反抗这些结构。”“perfect!”arika为她的敏锐观察鼓掌,“更关键的是,我听到的,是你想通过这个研究理解自己。”时之序一愣,旋即笑着承认,说出自己和岭澜老城的关系,又谈到江燧。他既是旧城改造受益者,又是自己进入田野的介绍人,还有恋爱交往。她很需要arika从外部的视角替她判断,于是问道:“这样会太私人吗?”“私人的即是政治的。”arika摇头,语气坚定。“如果你感到愤怒或伤心,或者和江产生矛盾:别急着保持客观中立,先去感受,然后再分析。”她接着说:“你已经是田野的一部分了。你的情感、你的记忆、你的关系,全部都在里面。你不能抹掉这些,它们会成为你最独特的视角。当然,要尽量保持反思。”“我很期待你的发现。”arika鼓励道。时之序感到前所未有的干劲,她抬头对arika微笑:“我想,我可以试试。”窗外雨声渐响,雷声砸下来,仿佛给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南巷21号咖啡店几乎成了她的据点。她总坐靠窗的那张桌子,除了吃饭和偶尔去社区中心找何锐和老人家们聊天,其余时间都泡在这里,一边翻阅旧城改造的文献,一边准备申请跨境调查的行政材料。咖啡机的蒸汽声和隔壁桌的闲谈声混杂着,江燧的身影时不时在柜台后闪过。她偶尔抬头望向他,如果对视上,他多半会过来问她想喝什么。“不用,你快回去。”时之序觉得他消极怠工,同事都忙得飞起来了,他还过来和她闲聊。“我又自作多情了呗。”他装得很伤心。时之序无奈,悄悄在桌下牵他的手。江燧得逞了,满意地回到吧台后继续忙碌,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喜。他以前就很黏糊,可那时她大部分时候都冷脸相对,心里装着一大堆要逃离的理由。如今再看他嬉皮笑脸地靠过来,时之序只觉得好笑,因为他的外表和说出来的话不匹配,别有一种反差的趣味。叁个人一起吃饭那天也是。时之序和成昶聊得热络,江燧几乎不参与,只是偶尔低头给她夹菜,动作轻柔却带着别扭的意味。名义上是让她多吃点,实际上他显然不想她和成昶聊得太久。不过脾气似乎好一些了。时之序想。她打算站起来活动一下久坐的肌肉,又走出店外,到后院里看看天空。这一周的进展顺利得不可思议。她和吴穹提起田野申请时,尤其是需要一封正式的介绍信,对方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更巧的是,吴穹手头刚拿下一个国家社科基金,可以顺势以“短期访问”的名义,把她编进项目组里。她还得去一趟南京,等手续办完,岭澜的田野调查就能正式开始。时之序却觉得有些不安,总担心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海面,没有一朵云。庭院的长椅上,有打卡老街咖啡店的女孩们在互相给彼此拍照,她仰着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时之序回过头,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浅色运动装,肩上挎着帆布包,戴着墨镜,头发高高扎起,露出利落的颈线。“你是时老师吧?我是郑莉。”她的音色低沉而坚定。时之序一愣,连忙走上去和她打招呼,“对,你好,叫我之序就好。”“我从何社工那里听说你在了解老街的事,我想着刚好今天有空,就来找你聊聊。”郑莉说话间,从包里拿出一迭文件来。时之序让她在庭院旁的一张长椅坐下,微风吹过,树影斑驳,阳光透进叶隙洒在她们身上。“谢谢你信任我。”时之序认真道。她接过那些材料,一看,有复印的拆迁通知红头文件,补偿协议,还有她家的房屋产权证,好几份居委会的会议记录和公告。字迹密密麻麻,郑莉在边角做了许多批注。“这些我都整理过。”郑莉直起身,语气却透出疲惫,“你看得出来,我家是有房子的,我也在户口上,可就因为我嫁出去了,他们就说我没资格得到补偿。”最近一次居委会会议公告文件中记录着:在籍的外嫁女是否可享受老城拆迁补偿款,同意1票,反对20票,弃权2票。“下个月中我们就得搬走,房子就得拆了,但这事一天天拖着,开放商那边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再不签字,二期改造就得往后延期。别说我的补偿,上百户的补偿都拿不到。”郑莉声音哽了一下。时之序查过案例,如果走法律途径,郑莉可以走民事和行政诉讼两条路。理论上,她的权益有法可依,甚至有先例能胜诉。可时之序心里清楚,那是一条又长又耗的道路,要花钱、花时间、还要承受邻里关系的孤立与重压。“我明知道他们这样是不对的,可天天听见我爸妈唉声叹气,我弟也急得睡不着觉……到最后,好像真的只能妥协。”时之序越看越生气,那笔钱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算少,但对于岭澜政府公布的招标预算以及岭城集团的上一年度的财报来说,几乎只能说是苍蝇腿上的肉。“现在还没有到最后,你还能再坚持一下吗?”她忍不住问。郑莉愣了一下,点点头。但很快又低下头,声音很轻:“可还有两周就到签字期限了,我怕到时候影响到全家人、甚至更多人的补偿款……”时之序却用格外坚定的语气对她说:“老刘伯还有崔伯伯,张华阿姨,还有何锐,他们都支持你维权;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对吗?还有和你情况差不多的陈秋水、杨恩华……”“你都见过她们?”郑莉听她对这些名字如此熟稔,心下惊讶。“没有,”时之序笑着摇头,解释道,“我打算先联系你的,但好巧,你先来找我了。”郑莉叹了口气。时之序知道她顶着多大的压力,看她准备的那些材料里,不仅有自己家的情况,更有二十多个女人的信息。她试着问:“郑莉姐,其实你不仅是为了自己,对吧?”郑莉转头看她,说道:“对。我们都只是结婚了而已,不是死了。什么叫‘外嫁女’、凭什么我们就没有权利继承家里财产的一部分了?他们有些人是老古董的思想,不懂法,我不怪他们;但市政府拆迁工作组的人、开发商、居委会组织开会的人、难道全不懂?”“我是觉得不公平,对我不公平,对其他姐妹不公平!”郑莉忿忿地说。时之序望着她,心头微微发热。郑莉的愤怒带着一种倔强的清醒,甚至有几分超出命运所赋的勇气。可与此同时,那股热意很快冷却下来,她清楚,这股勇气未必能挡住两周后逼近的签字截止。时之序想了想,说:“你已经在做一件很难的事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没人会责怪你。”“我会试着联系一下岭城公司的一个老同学,了解下情况。”时之序心下忐忑,但还是想尽力做点什么,于是又补充道:“郑莉姐,我不是记者,没法帮助你们曝光,但我会把你说的都记下来。”郑莉非常高兴,起码看到了一点可能,她赶紧从包里掏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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