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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北风,带着冰碴子般的劲道,刮过交道口灰蒙蒙的天空和更显拥挤的胡同。李成钢和老吴缩着脖子走在南锣一带的巷子里,帽檐压得低低的,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冻得粉碎。老吴搓着手,哈着气,崭新的棉警服衬得他比旁人精神些,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冬日奔波的疲惫。
“师傅,”李成钢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闷,“今儿这天够邪乎的,下午交道口煤站那场硬仗,怕是更难熬。”他知道老吴家双职工,日子在胡同里算不错的,但买煤这种事儿,谁家都得犯怵。
老吴点点头,把警服的领子又紧了紧:“谁说不是呢!下午早点去排队是正理儿。家里那点存煤,眼见着就快见底了。这鬼天气,没煤可真扛不住。”他语气里带着对寒冷的抱怨和对买煤麻烦的无奈,但没有经济上的焦虑。双职工的稳定收入和供应保障,让他在这寒冬里至少不用为基本生存过分担忧。
李成钢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胡同两边紧闭的门户,不少窗玻璃结了厚厚的冰花。燃料的短缺,像这无处不在的寒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和老吴下午的任务,就是维持交道口煤站的秩序,防止混乱。
下午两人来到位于香饵胡同附近交道口煤站前,果然早已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凛冽的寒风似乎在此处找到了肆虐的乐园,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未化尽的雪沫,无情地抽打在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们身上。队伍蠕动得极其缓慢,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粉的气味和人群呼出的浑浊白气,窒闷而压抑。
在队伍尾巴靠近墙根的地方,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佝偻。这人外号“麻杆儿”,二十啷当岁,瘦得像根竹竿,套着一件不合身、油渍麻花的旧棉袄,袖口和领子都磨得亮。他缩着脖子,一双细长的眼睛总带着点贼兮兮的光,在排队人群中扫来扫去。麻杆儿是交道口一带有名的街溜子,平日里小偷小摸、蹭吃蹭喝是常事。此刻他出现在这里,心思自然不在排队买煤——他那点可怜的煤票早就被他爹揍了一顿后收了回去。他来,纯粹是想在这人挤人、心惶惶的场合里,寻找“机会”。也许是混乱中顺走谁掉的钱包、粮票,也许是趁乱摸走点小物件换点酒钱。
煤站门口就是他的“猎场”。谁跟煤站职工吵起来了,谁的麻袋破了煤洒了一地,谁抱怨煤块里掺的石头多……这些混乱都是他下手的好掩护。他缩在墙角背风处,像条伺机而动的瘦狗,袖着手,看似麻木,眼珠却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时,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头花白的王老太太颤巍巍地从煤站窗口领了煤票出来。寒风里,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如同捏着自己熬过寒冬的最后指望。她小心翼翼想把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可那冻得僵硬的手指不听使唤,一个哆嗦,那张小小的、承载着三十公斤煤的珍贵票据,竟从她指缝里滑落!
“哎呀!”王老太太惊呼一声,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惊慌失措地弯下腰去追。票据被一股穿堂风卷着,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贴着冰冷的冻土地面,朝着墙根方向飘去。
一直在墙角“守株待兔”的麻杆儿,那双细眯的眼睛猛地亮了!机会!他几乎在王老太太弯腰的同时就动了!像只受惊的耗子,他动作快得惊人,矮下身,装作系鞋带,一只手极其自然又迅捷地往地上一抄!
就在王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即将够到票的边缘时,麻杆儿的手已经抢先将那张票攥在手心,同时飞快地缩回袖筒!整个过程隐蔽至极,不过眨眼之间。
王老太太的手指扑了个空,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土沫。她茫然地抬起头,只看到麻杆儿那张瘦削、带着点无辜又惊慌的脸(装的)正对着她。
“我的票!我的煤票!”王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惊恐地在原地转着圈搜寻,“掉哪儿了?刚才明明就在这……”她急得浑身抖,根本没注意到刚才蹲在旁边的麻杆儿。
麻杆儿也立刻装模作样地四下张望,用一种刻意拔高的、带着夸张同情的声音嚷道:“哎哟喂!老奶奶!您票掉了?我的老天爷!这大冷天的没了煤票可咋熬呦!”他一边嚷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用身体挡住众人视线,那只攥着票的手在袖筒里飞快地将票塞进棉袄内层一个隐蔽的小破口里,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他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窃喜。
王老太太急得原地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不就是掉了!三十公斤的煤票啊!这可要了我的老命了……”她开始在附近一点点搜寻,带着绝望的固执。
麻杆儿立刻提高了嗓门,那声音又尖又利,盖过了风声:“大伙儿都瞧瞧!都看看呐!老奶奶这么大年纪了,好不容易排队领的煤票,一眨眼就没了!这寒冬腊月的,这不是要人命吗?哪个缺德带冒烟、丧尽天良的玩意儿干的这事儿?偷老人的活命票?也不怕天打雷劈!生儿子没屁眼!”他一边骂,一边用那双贼眼,有意无意地扫视着人群,尤其是在小赵出现的地方停留片刻,带着强烈的暗示性。转移视线,嫁祸他人,是他惯用的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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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谁这么缺德!”
“王婶儿别急,再找找,兴许被风吹哪儿去了?”
“哎,天寒地冻的,难啊……”
人群被麻杆儿煽动性的叫骂吸引了注意力,议论声嗡嗡响起。同情者有之,叹息者有之,而那被刻意引导的猜疑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开始在人群里游弋、交汇,最终隐隐指向几个目标,包括脸色铁青的小赵。
王老太太本就心焦绝望,又被麻杆儿这火上浇油的一通嚷,看着那些若有若无飘向她和几个邻居的怀疑眼神,想起前几天水池边的冲突,一股巨大的委屈、恐慌和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猛地攫住了她。“哇”的一声,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在寒风凛冽的煤站门口,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绝望,撕扯着冰冷的空气,也让本就压抑烦躁的队伍更加骚动不安。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声抱怨着晦气。队伍秩序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王老太太在寒风绝望嚎哭,人群骚动秩序即将崩溃时——“都安静!怎么回事?哭什么?”一个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嘈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
老吴和李成钢快步走了进来。老吴走在前面一步,身着崭新笔挺的棉警服,棉帽檐下的目光沉稳如磐石,瞬间扫过混乱的现场:嚎哭的王老太太,周围或同情或烦躁的群众,以及缩在墙根、脸上带着刻意夸张的焦急和同情、正大声嚷嚷的麻杆儿。老吴的目光在麻杆儿那张尖嘴猴腮、写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李成钢紧随其后,同样观察着现场,眼神锐利,但姿态上明显以老吴为。
“吴…吴公安!李公安!”王老太太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踉跄着扑向老吴,浑浊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泣不成声,“我的…我的煤票…丢…丢了呀!三十公斤…没了票…我…我咋活啊……”
老吴稳稳扶住老人,迅环视一周,目光如炬般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孔,沉声道:“都别乱!谁看见票了?或者看见谁靠近王婶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定人心的力量。刚才嗡嗡作响的议论声立刻低了下去。
麻杆儿眼珠一转,立刻抢着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夸张的同情和义愤:“吴公安!李公安!您二位可来了!您给评评理!王奶奶这么大年纪,多不容易排上号领的票,转眼就没了!这肯定是被哪个黑了心肝的贼偷了去!您可得严查啊!把这偷老人活命钱的贼揪出来!让他不得好死!”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狠狠地点着小赵的方向。
小赵气得脸色紫,拳头攥得咯咯响。李成钢冰冷的眼神扫了过去:“问你了吗?站回去!”小赵被那目光一刺,硬生生把辩解咽了回去,只是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
老吴没理会麻杆儿的聒噪,他轻轻拍了拍王老太太剧烈颤抖的枯瘦手背,声音沉稳而清晰:“王婶,先别哭。煤票什么时候现不见的?刚才揣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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