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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脏从胸腔里掉出来了,又一次。而他身边,则是一只疑似想要吃掉他的“虫子”。
那张残忍而血腥的想象图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这一次,霍因霍兹不必再抱着他的身体了,恶魔可以直接拿着他珍贵的心脏在手中把玩,而他则破破烂烂像个垃圾躺在恶魔的脚边。
恐惧在茧中滋生。
触须们突然发疯般颤抖,像是秋风中簌簌的枯叶,一条接着一条从茧上剥落,如溃散逃兵。斑斓的纯白从头顶垂落,露出房间内漆黑的色彩。缪伊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感受到怀中好不容易被他捂热的身体,一同脱离他而去。
魔王呆呆跪坐在已看不出原样的床上,腿上放着一颗亮莹莹的红宝石心脏。借助这微弱的红色光亮,他勉强能看清房间内的摆设。所有的家具都被他们两只恶魔弄得损坏,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缩在墙角的恶魔。
那个黏黏糊糊缠着他缠了几天几夜的霍因霍兹,那个失了神智就想要用茧来捆住他的霍因霍兹,此刻就孤零零缩在房间的角落,原本汪洋般嚣张的触须们同样蜷缩在恶魔脚边。恶魔与他的触须只占据着房间那么小的一角,仿佛坐在中间的魔王是什么恶霸一般。
缪伊抱着他的红宝石心脏,向前伸去试图充当光源,想要看得更清,没想到角落中的恶魔又一次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
霍因霍兹,在害怕他的心脏。
第80章“进食”
室内很静,呼吸很静,曾何几时的记忆在这一刻掉落,像是一根针轻巧掉落到眼前,极细极轻,却又在寂静中清楚彰显着它自身的存在。那是几个月前,那是在深渊之下,他得知了霍因霍兹将死的“预言”,而他的心脏便从胸腔中掉落出来,毫无征兆。
霍因霍兹说,他是被吓到了。这话大约没错,正如他此时此刻的心脏同样可怜躺在地上。方才巨大的惊恐笼罩了他,像只吞人的巨兽,令他回想起心脏第一次掉出的一幕。
那时的他如此恐惧,不是如某只恶魔所以为的一样,不是惧怕那些令人作呕的虫子。这时候的他如此惊恐,也不是因为恶魔有了虫子的特征。他是如此恐惧,恐惧几乎要压弯了他脆弱的肋骨,挤压着狭小的空腔,将那小而光滑的宝石给挤了出来。
他的恐惧源自于霍因霍兹,他从诞生起所有的恐惧似乎都来源于这只恶魔。起初,恐惧于被恶魔所杀害;后来,这份恐惧中夹杂入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而渴望却滋生出另一层恐惧,一种比死亡更令他害怕的恐惧。
霍因霍兹曾用手触碰他的口腔,霍因霍兹曾一一寸寸按揉他的獠牙,霍因霍兹曾摸过他小而敏感的角,霍因霍兹曾揉捏他的尾巴,对他这只魅魔穷尽过分之事。
可霍因霍兹从没有碰过他的心脏,一次也没有。
缪伊从跪坐姿态站起,将心脏放在怀中。他抱着赤红色的宝石,借助怀中火光,一步步缓慢靠近角落的恶魔。那还能称之为恶魔吗?有着虫类的翅膀,有着虫类的眼,那胸腔中安静盛放的,或许已不再是晶莹剔透的冰白宝石。
随着他的脚步逼近,恶魔张开千重瞳纹的翅膀,急促地用这唯一的遮挡物包裹住自身,像是为自己筑起一座堡垒,要将敌人抵御于城下。可城下并无军兵压境,只有一个手无寸铁的魅魔,和魅魔手中已自行剖好的魔王之心。
方才在他身上作乱的触手,这会儿也耸拉得像被暴雨淋湿,体积缩小,每一根只有手臂粗细,成团成簇堆叠在恶魔腿边,围至恶魔腰间,像是白骨王座托着它的主人。
缪伊蹲下身来,轻轻握起其中一根“白骨”,力度很轻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随后将它贴近怀中心脏。触须与离体的心脏一同震颤,几乎是同一时刻便碰撞又分离,像是在爆破中被热浪剧烈翻滚开。
魔王狠狠咬住牙,紧闭双眼,颤抖着没让自己一把火将触须烧掉。心脏与触须碰撞的刹那,脑海中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剧烈鸣叫,这些虫子在用密密麻麻的足搅动他的脑浆!
恶心,作呕,想吐,想要攻击,想要摧毁,想要杀死这个……这个触碰他心脏的虫子。
他确定了,霍因霍兹真的变成了一只虫子,至少足以能引发他这只魔王的攻击欲望。可是为什么?霍因霍兹在深渊中明明过得好好的,还是某次离开深渊后遭受了污染?恶魔不会告诉他,恶魔只会摆出惯用的语气说“一切安好”。
缓过来后,缪伊睁开眼睛,僵硬在原地。黑暗中,恶魔不知何时已打开了方才拢紧的翅膀,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霍因霍兹的眼睛原是浅色,可眼前恶魔的眼睛很深,浓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向外散发着冰凉惑人的幽光。
这双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赤红心脏。不知不觉间,触须们重新涨大起来,在他们两人周围游走,似乎重新恢复了捕食者的姿态。这双眼睛在审视他,触须们同样。这大概是这只“虫子”第一次接触到魔王之心,那样甘甜而充满力量的事物,将本能中的饥渴悉数牵引出来,摧毁了最后的神智。
这一回,霍因霍兹似乎真的认不出他来了。意识到这一点,缪伊发觉自己心中倒没有多少伤感。他似乎能明白霍因霍兹为什么躲着他的心脏:霍因霍兹同样恐惧着,与他怀有同一份柔软的恐惧。
他们恐惧着对方的消失,这让缪伊嘴角甚至带上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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