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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至出门,两人将要关上教堂的大门,身后的圣职者却又叫住他们。准确说来,是叫住了棕发绿眼的青年,叫住了那年那日不敬神明的孩童。
“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在神的注视下,世上仍旧存在如此多的苦难‘。我当时回答你:’因为遭受苦难的人们还不够虔诚‘。”
霍因霍兹回过头,他看见老人的眼中盛满了沧桑。对方一头白发,显露出不适宜的衰老。他这时候大概才终于记起,年幼时分那位显赫的大人物,是如何傲慢而自信,又是如何被一名孩子当众羞辱。
——即便过了这些年,对方也不该到如此衰老的年纪。勇者心中升起这么一个念头。
——如果对方几年后离世了,那么这小镇又要等多少年才能迎来下一任庇护者?他想得很远,想得似乎与当下毫无关系。
“孩子,我找了你很多年,直到你的父亲死去,仍是打听不到你的消息。现在,我终于有机会收回多年前的那句话……我的回答是,苦难与虔诚无关,与神明亦无关。”
“可您现在,仍旧穿着那身白袍。”棕发绿眼的青年说。
“我仍信奉我心中的神明,那同样与神明无关。”
风从远方刮过,穿过教堂大开的门扉,卷起圣职者素白的衣袍。那件袍子十分陈旧,上面不绣有任何附魔的金纹,是每名圣职者加入圣廷时所领取的,最初的圣袍。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答案。”
走出教堂,回到中央喷泉。
在那里,三位同伴仍在远远待机等候。
喷泉中央是一座新修成的雕塑,不算精致,但勉强能辨出那位圣职者的面容。强大而尊贵的圣职者舍弃一切来到这里,履行着穿上白袍时曾所许下的诺言,为他的同胞奉献自己余下的一生。
或许在这里,那名人类才觉得距离心中的神明更近了一分。缪伊缪斯想,他似乎能理解这些人类的想法了。
魔王转头看向勇者。
“原来有人劝说过你,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去。”
“嗯。”
“你想起来了?”
“一些零碎的记忆。关于他们,关于我的死亡……但其中仍旧没有你的存在。”
缪伊缪斯耸耸肩。
——当然了,遇见我是你死后的事情。
“那你后悔吗,霍因?”
“……那时候,我该独自回去。”
“哪怕是我这个外人也知道,你死后,国王一定会继续追杀他们几人。灭口这种事情,对上位者来说从来都是宁肯错杀,也不能遗漏的。”
“……”
“没有那么好的事情,霍因。仅仅想用自己的一条命,就想要让所有人获得幸福……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划算的买卖。你不会不懂。”
“……”
“如果未来你拥有一个机会,可以拯救所有人——至少让大家的生活变得好一些——代价是需要你亲手杀死一些人……”
“我会尽可能将死亡人数控制在最小范围……并在一切结束后承担我应有的代价。”霍因霍兹这回回答得很快,似乎设想过许多次。
缪伊缪斯知道对方会这么回答,饶是如此,他仍有些气笑。
“谁来衡量你应当承担的代价?为了维护统治的律法?你们那虚构的圣典?造物主不曾看来的眼睛?还是高坐于你心中、那个俯瞰一切的你自己?”
“……”有人又陷入沉默。
“我不逼你活着。如果你真的、真的那么不愿意回到现实,不愿意背负一切活着,那么我不会打扰你的梦境。我会替你做好你想做的一切,即便那个世界没有你。”
“……但你还是来了。”
“但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开心一点,你看起来太可怜了。你救了很多人,而我想要救你。”
勇者,不,名为霍因霍兹的人类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恶魔。
周遭的一切以极快的速度褪色,一切变得苍白,仿佛因为梦境主人的怔然而忘记了原本的颜色。
在这苍白得只余下线条的世界中,唯一鲜艳的、刺目的赤红色彩,坚定地再度重复着那句话。
“我想让你开心一点,我可以让你活得很开心,我认为你呆在我身边会比躲在这破烂梦中要开心得多。”恶魔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公布什么永恒的真理。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面对这强势而无厘头的理由,霍因霍兹下意识反问。
“因为你是一个可怜的、普通的、患得患失的、心理脆弱的弱小人类,而我是一个不论身体还是心理都很强大的恶魔。”魔王大人继续说着他的歪理。
霍因霍兹也笑了:“没有你这样讲道理的……”
“你看,你笑了。你和我说话时就很爱笑。”准确说来是半失忆的霍因霍兹很爱笑……缪伊缪斯默默把这句话划掉。
青年又怔住了。他茫然摸着自己的嘴角,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最后,他只是垂下眼眸,低声道:“我完全没有关于你的记忆。”
“是啊,很无情,对吧?”缪伊缪斯跟着小鸡啄米式点头,鼓着腮帮子抱怨。
青年摇了摇头,没有做解释,又问:“如果我说我不想醒来,你还会继续来看我吗?”
“会的,我会每晚来吵你,让你睡不了好觉。”缪伊缪斯肯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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