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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铁门在王勇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那弥漫着烟味、疾病和冰冷供述的空气隔绝在内。走廊里相对清新的空气涌入肺叶,却没能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沉重的铅块,压在胸口。
冯建国,或者说“病人”,已经被另外两名同事押往临时羁押室。他走得很平静,甚至在被带离时,还对着王勇和李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确认。那份刚刚由他亲笔签名、按上红色指印的审讯笔录,此刻正被王勇紧紧攥在手里,薄薄的几页纸,却重逾千斤。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沾染着血腥和疯狂。
王勇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从事刑警工作二十多年,自认见识过足够多的人性阴暗面,但像冯建国这样的,是头一遭。
那不是纯粹的恶,也不是复仇的狂热,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病痛、自我实现的诡异平静,一种建立在自身生命倒计时基础上的、对他人命运的肆意审判。这种冷静的疯狂,比任何冲动犯罪都更令人心悸。
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两支烟,一支叼在自己嘴上,另一支递给了旁边脸色煞白、眼神还有些发直的徒弟李振。
李振机械地接过烟,手指尖冰凉,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将烟塞进嘴里,试了两次才成功。王勇“啪”地按动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先给李振点上,然后才点燃自己的。
两人靠在墙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贪婪地、深深地吸着香烟。尼古丁涌入肺部,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和慰藉,却无法驱散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烟雾在走廊顶灯下缭绕,将两人疲惫而沉重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走廊尽头传来其他同事隐约的说话声、电话铃声,那是警局日常的喧嚣,此刻听来却显得格外遥远和不真实。他们所在的这一角,仿佛被冯建国带来的死亡阴影单独隔绝开来。
终于,李振狠狠吸了最后一口,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用力碾灭,仿佛碾灭的是某种令人烦躁的情绪。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烟雾缭绕、眉头紧锁的师父,声音带着一种经历巨大冲击后的沙哑和迷茫:
“师父……这个案子,到最后……会怎么办?”
王勇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吐出一个浓密的烟圈,看着它悠悠荡荡地上升、变形、最终消散在空气里,如同冯建国那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他又吸了一口,才用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和看透世事的淡漠语气,开口说道:
“怎么办?”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不了了之呗。”
“不了了之?!”李振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不解,“怎么会这样?!他杀了人!伤了人!证据确凿,他自己也全都承认了!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怎么能不了了之?!”
他年轻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法治的信念和刚才亲历的罪恶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如果这样的罪行都能不了了之,那他们这些警察拼死拼活、追查证据,意义何在?
王勇转过头,看着徒弟那双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他知道李振在想什么,他年轻时也曾这样坚信过法律的铁拳能粉碎一切罪恶。
“不然呢?”王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锥子,一点点凿碎李振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只剩下一个月的生命了,医生开的诊断证明,他刚才也说了,胃癌三期。而且,他现在还喝了那么多酒,有没有一个月,都他妈难说。”
他顿了顿,让这个残酷的事实沉淀一下。
“司法程序,不是过家家。逮捕,审讯,指认现场,证据固定,检察院审核,提起公诉,法院排期开庭……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就算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波折,几个月都挡不住。你觉得,他等得到开庭那一天吗?”
李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时间是最大的障碍,对一个生命按天计算的人来说,司法程序显得如此冗长和奢侈。
“而且,”王勇继续用他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分析着,“就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胃癌晚期,还伴有大量饮酒后的身体损伤,看守所那边,百分之百不会接收。谁也不敢担这个责任。大概率,直接给他办理保外就医,让他死在医院里。”
“可是……他承认了!他是凶手!”李振不甘心地强调着那份笔录。
“承认了有什么用?”王勇反问道,“只要一天没有经过法院的审理判决,没有那一纸盖着法院红章的判决书,他在法律上,就永远只是‘犯罪嫌疑人’,而不是‘罪犯’。他的供述,只是证据链的一部分,但不是定罪的最终依据。”
他看着李振,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是在给他上最后一课:
“一个死人,又怎么可能被定罪呢?”
“死人……定罪……”李振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法律程序是为活人设置的,它的威严和惩戒,无法施加于一具冰冷的尸体。冯建国正
;是利用了自己将死这一点,完成了他所谓的“最后一件大事”,然后,他将从容地、或者说,是法律程序被迫允许他,逃脱人间的审判。
“那……有没有可能,他是在说谎?”李振几乎是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出了这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他的癌症,他的那些供述……有没有可能是编造的?”
王勇看了李振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理解,也有一种“你该长大了”的意味。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地反问道:
“你觉得……像吗?”
像吗?
李振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审讯室里的画面——冯建国那病态苍白的脸色,提到癌症和酒时那种认命般的平静,描述杀人细节时逻辑清晰、细节详实,甚至带着一种古怪的“严谨”和“审慎”。那种深入骨髓的冷静,那种对自身命运和他人生死的漠然,根本不是能演出来的。
他颓然地摇了摇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不像,一点都不像。冯建国说的,极大概率就是冰冷的事实。
王勇将手里早已燃尽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灭,仿佛要将所有的烦躁和无奈都碾进这水泥地里。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长时间审讯而有些佝偻的脊背,语气重新变得务实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别愣着了,快点干活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迈开步子,朝着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区域小步快跑起来。
“我们最好祈祷,”他的声音随着跑动传来,清晰地钻进李振的耳朵里,“那个导员李静,还有张倩,命够硬,能挺过来!”
李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冯建国供述的罪行里,孙婷婷已死,这是命案。如果李静因为拔舌导致失血过多或其他并发症死亡,如果张倩重伤不治……那就是三起命案!三起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命案!而主犯,却可能因为死亡而无法被定罪结案……
“不然,发生了三起,不,可能是三起无头命案,”王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已经跑到了走廊转角,“我们局里今年的考核……怕是要垫底了!”
考核垫底。这听起来有些荒谬,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担忧,此刻却显得如此真实和迫切。在巨大的、无法用法律彻底惩戒的罪恶面前,基层民警有时不得不先面对这些更具体、更现实的压力。
李振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耳边还回响着“考核垫底”的话。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撕裂。一边是骇人听闻的罪行和即将逍遥法外的凶手,另一边是警局考核、破案率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指标。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走廊里的穿堂风瞬间吹透了他的警服。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混乱的思绪甩出去。然后,他迈开还有些发软的腿,朝着师父消失的方向,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核实冯建国的供述,定位李静和何审判长的位置,组织救援(如果还来得及),勘查现场,固定证据……无论最终的司法结局如何,此刻,他们必须按照程序,把这一切做完。
只是,那份深深的无力感和笼罩在心头关于程序与正义的阴云,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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