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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师傅原本半倚在椅上,老眼混浊,神情漠然,这时眼中突地一亮,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摩挲着胡须,眼神定定地看向李肃,他低声嘟哝:“干将莫邪……若真能铸出一口千秋传世之兵,我这把老骨头,烧了也值。”
黄昱的眼睛已经瞪的浑圆,鼻息加重。他不再倚靠,而是双肘撑在桌上,手指交握,缓缓开口:“李公子,请传我大道正器。”
李肃说道:“公子行商,可曾去过羌地金川寨?”
黄昱答道:“自然去过。那地方在凤州正西,越了邛州、黎州,翻过几道岭,就是金川旧地。”他顿了顿,“其实那里不叫金川了,当地人都唤作‘大渡上游’,羌人、藏人杂居,沿河两岸散布着些小部族,有的以水为耕,有的逐草为牧。以前属西川节度使管辖,不过这些年节度权力衰微,地方早就虚空,哪朝哪代都没人真想要那片地方,不毛之地,人烟稀少,百姓又不受教化。”
他轻哂一声,又续道:“我两年前带队西行,从凤州带干茶、布帛、铜镜、棉线,翻山过去换他们的羊毛、獐皮、酥油,还有一种名叫‘青海石’的原矿石,转手卖给吐蕃人,据说吐蕃人拿来雕佛像。”他顿了顿,喝口茶道:“那里最出名的,是一种绒毛极细、色泽光润的金牦牛皮草,皮毛轻软耐寒,我三弟曾经拿了几张来凤州制裘,一件披风能卖出二十两,贵得很。”好,回头李肃去讹黄三。
李肃挑眉:“你卖的这些东西,他们都肯要?”
黄昱点头道:“当然。这些年大唐衰败,但汉商之货仍是西夷部族心头好。我们卖给他们缝衣用的细布、上好的熟铜、甚至带点花样的漆碗陶杯,再加上铁器,尤其是小刀、箭头、马镫,他们抢着要。”他抬指一弹,“他们也缺盐,我带过井盐小砖,一斤换两斤牦牛肉都不算亏。那边能换回来的,还可能有山里的药材种种。”
李肃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块暗红色的陨铁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凉如玉的纹理,淡声道:“你们所说的‘乌金’,正是金川山中所有。它是一种镍铁混合物,是数万年前天地异变,天降流星雨数百昼夜,坠落群山之中,碎片散落原野、沟壑、峡谷之间……此物非埋藏地脉深处,而是洒落于表土之上,后被万年植被、积雪、风沙所掩,故难觅其踪。”
李肃转身看向黄昱,语气忽然一紧:“你曾入金川、识部族、通货路,又带人手、知山形,这正是天赐的机缘。我要你组一支商队,用你前面提到的干茶、细布、铜镜、盐砖、熟铁小器,逐一收买沿线部族的首领,换取这条通道。”
李肃眸光如炬:“然后深入群山,在部族牧地、圣谷、风蚀峰间,寻找与此铁同质同纹的岩块碎石。不是去采挖,而是去辨认。肯定会找到矿带,接着用你的商队将矿石运来凤州,便可为你所用。”
李肃语气低缓却带着锋意:“你若能通此路,以后你黄家工坊便不仅能造斧锤刀剑,更能铸百年不锈、削金断玉的神兵利器。到那时,凤州之兵器甲胄,不仅横绝诸郡,还可贩往四方。你想要成为天下第一兵坊,你想要成为铸器宗师,这就是大道正器。”
黄昱低头沉吟,指尖无声地在茶桌上画出一条虚线。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激动的光,压低声音说道:
“若真要打此主意,走官道是万万不行的。凤州虽隶属原昭义旧地,现已群龙无首,但往西而行,稍不小心就会触到西川节度使王建或秦州的李茂贞,这两家最忌他人运输军械物资,尤其是铁器相关的生意。若消息走漏,不是横征暴敛,就是半路劫夺。”
他站起身来,走到屋角翻出一卷旧地图,铺在案上,用茶盏轻轻压住四角,指着地图边缘一点一段地划线:
“从凤州出西门,走小道穿过清水县、略阳山道,避开官府耳目,然后北折穿通渭一带的林道,从天水附近入羌山小径,不走驿道,走的是商人运盐与毛货的旧路,沿着洮河上游,一路向西北,绕开秦州与河州地界——那里是李茂贞的势力根基,不能冒险。”
他目光灼灼,又往地图西侧一点:“过河之后,便入湟水源头,取道循化至金川旧地,这一带山势高寒,杂胡、吐谷浑残部、羌藏诸部并居。往年我去,是贩羊毛与毯子,带盐砖与铜饰易换脂粉、马鬃、獐皮。那几位酋长我都打过交道,若以贵重货物投其所好,还能请他们出面引路进山,甚至后面还可以用他们的部民将矿石从山中运出,送到指定集散地收购。”
黄昱说着越发振奋:“整条路若依此策划,既不需经过西川节度使王建的绵州、成都等地,也绕过李茂贞的秦州、渭州诸郡。沿途多是无人问津之山路与商贾小道,官府不查,兵马不驻,消息封闭,只需我们自己人稳妥行事。”你个大走私贩。
他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上,斩钉截铁道:“只要真如你所说,我黄家这趟货道,能开!”
阿勒台侧头看着我,心想:公子难道去过羌寨?哪里的女子可是个个绝色。
来,阿勒台,我有酒,说出你的故事。
李肃抬眼望向炉房方向,缓声道:“黄公子,上
;次我来时,见你们烧的仍是木炭和劈柴。如此烧法,既费林木,又起不来高火,何不试煤?”
叶师傅闻言手指一顿,抬起头来,啧了一声:“李公子说的是那黑石头?臭烟呛人,烧得炉屋乌漆嘛黑,连人眼睛都熏瞎。那玩意哪能上炉?”
李肃不答,只是看向黄昱。
黄昱沉吟片刻,也开口道:“师傅说得是实情。我这坊里一旦烧起煤炭,那烟尘浓得人喘不上气,铁工们还未开炉,先病一半。况且谁家锻坊不是烧木炭?”
李肃淡淡道:“但你们家是不是想打别家打不出来的兵器?”
叶师傅皱眉:“那也得能烧得稳、炼得净、锻得透。那黑石,火是能旺,可火性不匀,时冷时热,容易把炉温搞崩,烧坏坩埚,还不如稳稳地用木炭。”
李肃点了点头,没反驳:“所以我说,要改。炉口要改,送风也得改。用风箱鼓风不够,得另想办法。煤要碎了晒干,加草灰与燥土调混后再烧,方才不呛人,温也稳。至于如何配比,如何修改,你们可以反复测试,每次记录嘛,终能改出最佳配比。若改得好,炉火能比木炭高出许多,你说该不该试?”
叶师傅听得动容,低声道:“要真能稳得住火,温度又高,那铁水能熔得更纯……锤打起来也顺手。”
李肃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劲:“这个炉子,你们得好好想想。既然要改烧煤,那不是把黑石头丢进去就完了,要么改鼓风,要么加烟道,不然烟气积在炉膛,火候也起不来。”
叶师傅眉头紧皱,低声道:“要改风口得动炉体……这可是整座炉的命根子。”
“不错。”李肃点点头,“但你不动,就烧不出高温。煤火虽猛,但不均,你若不能让风力更强、更稳,便会烧穿炉心。还不如回头烧你那老木炭。”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烟道也得加。煤烟比木炭重,若无抽气之路,憋在炉室,炉里炉外都得呛死。”
黄昱轻轻点头,若有所思,我继续道:“你且想清楚,一旦炉温上来了,不只是炼得快,铁水更纯,打出来的兵器会更刚柔并济。该锋则锋,该韧则韧。”
叶师傅紧抿嘴唇,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要真能烧得住这煤,出得稳铁水……那这炉,该改。温度加高,那这炉膛就得用加厚的黏土砖砌方才耐得住。”
黄昱闻言微微沉吟,目光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跃跃欲试的光亮。他轻抿一口茶,抬头道:
“李公子所言极是。其实我早有此念,只是缺个契机。凤州附近若论最便捷取煤之地,莫过于北面五十里外的龙池岭,靠近旧盐道与驿马古路交汇之处,地势虽不高,却因山体层层裸露,近地表便可挖出煤脉。当地百姓过去多用作烧水炼盐、熬砖烧陶,只是少有大批运输。”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黄家正可将这处煤脉收为所用。当地居民可雇佣运力。只要小人遣人整顿旧道,从龙池岭翻山绕过旧驿站,顺西谷而下,经甘竹坳再折凤南道北段绕行,便可不经各大节镇主道,不惊不扰,悄然送入凤州。”
他说到此处,语气略低:“此线避开西川节度的兵巡,也绕过荆南、武信之间的小吏卡点。路虽难走,却胜在安静——只要不贪图大队大车,改为多批小驮,甚至由背夫驮兽昼夜分段轮换,不过十日便可抵凤州铁坊。”
他目光灼灼,看着李肃:“李公子若真要将兵坊改炉烧煤,那这一条龙池岭运煤道,小人愿全权打理。今后此煤若成军器之本,非但利在坊中,也必福泽全凤。”
说完黄昱满面期待地凑上来,压低声音问李肃:
“李公子,那你还有没有别的大道正器,可再传我一二?”
李肃抬眼看他,唇角挑起一抹笑意,淡淡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其余的……日后再说吧。”
黄昱一愣,旋即哈哈一笑,起身对着叶师傅说:“叶师傅,你瞧见没有?这就是我常说的,要跟上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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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辅黄图》引《汉书·地理志》云:‘咸阳有石炭山,民以为薪。’
咸阳(今西安东约30?公里)为凤州邻近区域,已有采石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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