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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昊提出要出府走走,是在一个难得有些暖意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枯槁如树皮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却让他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他厌倦了这间充斥着药味和衰败气息的卧房,厌倦了祖父那混合着无尽悲痛与强颜欢笑的眼神,更厌倦了感知到府邸深处,那些因他而凋零的青春所散发出的、无声的哀戚。他想出去,哪怕只是看一眼府外的天空,呼吸一口或许并不清新、但至少不属于龙府这座华丽坟墓的空气。
这个要求传到龙腾耳中时,他正在书房核对近几个月如同雪崩般缩减的账目。闻讯后,他执笔的手顿了顿,朱笔在账册上留下一个刺目的红点。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龙昊院落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这个儿子,曾经是他最大的骄傲,是龙家未来最耀眼的希望。而如今,这希望已彻底化为沉重的负担,一个依靠吞噬无数无辜者生命而勉强存在的、行走的悲剧。龙腾心中对龙昊,早已没了最初的痛彻心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一丝愧疚,以及更多难以言说的、近乎冷酷的疏离。他知道,龙昊的性命如同风中残烛,靠邪法续命终究是饮鸩止渴,且代价巨大。而他自己,已然找到了“更实际”的希望——别院里那些怀着他骨肉的女子,她们腹中孕育的,才是龙家真正可能的未来。
但……终究是嫡长子。血脉的牵连,以及最后一丝为人父的残存责任,让他无法断然拒绝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请求。
“让他去吧。”龙腾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派两个稳妥的人跟着,寸步不离。再……从我的账上,支一千两银票给他。”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个儿子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了,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切割。
消息传回,龙昊枯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一千两,对于曾经的龙大公子而言,不过是一夜宴饮的打赏,如今却像是一笔沉重的、带着怜悯意味的“安置费”。但他没有拒绝。
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龙府侧门。车内,龙昊裹着厚厚的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灰败的下巴。他靠在车厢壁上,每一次马车的颠簸都让他枯朽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呻吟。两名被挑选出来的护卫,龙十五和龙十七,一左一右坐在他身旁。他们皆是龙腾精心培养的心腹,身手不凡,更重要的是性格沉稳,口风极紧。此刻,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却时刻警惕着车外,同时小心翼翼地用身体为龙昊缓冲着颠簸。他们的主要任务,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搀扶和监视这具随时可能散架的“活尸”。
马车驶入京都的街道。喧闹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各种久违的市井气息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龙昊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浑浊的眼珠向外望去。街道依旧繁华,行人如织,商铺林立,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光。这一切,曾经是他熟悉无比、恣意挥洒青春的背景,如今看来,却如此遥远而隔膜。他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幽灵,与这鲜活的世界格格不入。
“大公子,您想去哪儿?”驾车的龙十五低声询问。
“……随便,走走。”龙昊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
马车于是漫无目的地在京都的街巷中缓缓穿行。龙昊让马车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普通茶楼前停下。在龙十五和龙十七一左一右几乎半架着的搀扶下,他艰难地挪下马车,每一步都颤巍巍,仿佛随时会瘫倒。茶楼伙计见到这样一位形如槁木、被两个精悍汉子“架”着的客人,吓了一跳,但见龙十五抛出的碎银,立刻换上一副殷勤面孔,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僻静的角落。
龙昊只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他端着粗糙的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几次溅出,沾湿了他干枯的手指。他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他听着邻桌茶客的高谈阔论,议论着朝政、边关、风月,却没有一个字与他相关。龙家的大起大落,龙昊的悲惨遭遇,似乎早已成了过时的谈资,被新的八卦所取代。这种被世界彻底遗忘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羞辱更让人窒息。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龙昊示意离开。他又让马车停在一家饭馆前。点了几个清淡小菜,他却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看着龙十五和龙十七沉默而迅速地吃完。他的胃早已萎缩,对食物提不起任何兴趣,身体的维持,似乎更多依靠着那种邪异功法强行注入的、不属于他自己的微弱生机。
午后,阳光变得有些慵懒。龙昊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马车不知不觉,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却透着股奢华气息的街道——京都著名的古玩街,聚宝街。
这里的店铺门面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气派。楠木招牌,琉璃窗格,门口或立着形态各异的石兽,或挂着寓意吉祥的匾额。进出之人,也多是衣着体面、步履从容之辈,与之前市井的喧嚣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墨香以及古木特有的沉静味
;道。
龙昊忽然示意停车。他让龙十五和龙十七在街口等候,自己则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普通木杖,一步一顿地,慢慢挪进了这条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长街。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透过明亮的玻璃橱窗,看着里面陈列的那些价值不菲的古玩珍宝:温润的古玉,璀璨的金器,精美的瓷器,意境深远的古画……每一件都沉淀着时光,也标榜着惊人的价格。这些,曾是他生活中司空见惯的点缀,如今却如同隔世云烟。
就在他走到长街中段,感到体力不支,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时,一阵不大却异常清晰的争执声,吸引了他麻木的注意力。
声音来自街角一家门面颇大的古玩店“珍珑阁”门口。一个穿着半旧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却带着几分落魄之气的中年人,正被店里的伙计和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几乎是用“请”的方式,推搡了出来。
“走走走!说了多少遍了!你这破玩意儿,别说十万两,十两银子我们都得掂量掂量!别在这儿胡搅蛮缠,影响我们做生意!”管事一脸不耐烦,挥手像驱赶苍蝇。
那中年人被推得一个趔趄,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木匣。他脸上涨得通红,既是气愤又是窘迫,却固执地争辩道:“你们……你们不识货!此乃家传至宝,若非……若非急等银钱救急,我岂会……岂会拿来售卖!十万两,一分不能少!”
“家传至宝?我看是家传的石头吧!”伙计在一旁嗤笑,“掌柜的都说了,那玉质也就一般,雕工是有点古意,可也值不了天价!快滚快滚!”
周围几家店铺的伙计和零星路过的行人,也围拢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脸上多是讥讽和看笑话的神情。在这条街上,这种拿着“传家宝”想卖天价的故事,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龙昊本不欲多事,他自身难保,哪还有心力管他人闲事。但就在那中年人被推搡着转过身,与他擦肩而过,脸上那种混合着绝望、不甘与最后一丝倔强的复杂神色,却莫名地触动了他心底某根早已麻木的弦。那是一种……同处于绝境之人,才能隐约感知到的气息。
鬼使神差地,龙昊用嘶哑的声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那争执的几人动作一滞:“等……等等。”
那管事和伙计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龙昊。见他身形佝偻,裹在厚厚的斗篷里,面容被兜帽阴影遮挡,只露出一个枯瘦的下巴,拄着拐杖,一副风吹就倒的病痨鬼模样,眼中先是一愣,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看他身后不远处,如同两尊门神般肃立、眼神锐利的龙十五和龙十七,又立刻收敛了神色,变得客气了些:“这位……老先生,有何见教?”
龙昊没理会他们,目光落在那抱着木匣、惊疑不定看着他的中年人身上:“你……卖的何物?”
中年人见有人问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木匣小心打开。只见深红色的绒布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造型颇为奇特,并非寻常的指环镶嵌宝石,而是通体由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玉质呈现一种深沉的、仿佛内蕴流光的苍青色。雕琢的是一条首尾相衔、盘绕成环状的龙!龙身线条遒劲流畅,鳞片细腻分明,龙首微昂,双目虽是由玉石本色点出,却莫名给人一种睥睨威严之感。整条玉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玉而出,直上九天。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拙、苍茫而又隐含尊贵的气息,从这枚龙戒上悄然散发出来。
龙昊的目光一凝。他出身将门,见识不凡,虽此刻形容枯槁,但眼力犹在。这枚玉龙戒指,绝非凡品!其玉质、其雕工、其蕴含的那种独特气韵,远非市面上那些普通古玉可比。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戒指似乎与自身残存的血脉,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共鸣?
“就……就是这个。”中年人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祖上传下的玉龙戒。”
龙昊缓缓伸出枯槁的手,示意想拿近些看。中年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戒指连同衬布递了过去。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中透着一丝奇异的冰凉。仔细看去,龙身之上,似乎还隐现着一些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奇异纹路,不像是后天雕刻,更像是玉石天然形成,玄奥莫测。
“此物……你欲售多少银两?”龙昊抬起眼,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斩钉截铁地道:“十万两!白银!一分不能少!”
“多少?!”饶是龙昊心有准备,也被这个数字惊得瞳孔一缩,差点拿不稳手中的戒指。他身后的龙十五和龙十七,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中也掠过一丝诧异。就连旁边原本打算看热闹的管事和伙计,也再次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十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疯了吧!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龙昊稳住心神,将戒指放回衬布上,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曾经的见识:“阁下,龙某虽……不常出门,却也知古玩行情。即便是前朝宫廷流出的极品古玉,雕工如此精湛者,市价至
;多……也不过千两白银上下。你开口便要十万两,足足百倍之数,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
他顿了顿,看着中年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补充道:“莫非此物,另有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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