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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甘被姐姐的目光看得有些发虚,缩了缩脖子,讪笑道:“这个……消息源头嘛,还有点模糊,真假……暂不好说。但阿姐您想啊,若此事为真……”他眼中放出贪婪的光,“那可是天命所归的象征!谁得了它,对咱们杨家,对三郎……那可是莫大的祥瑞和助力啊!”
杨氏的心砰砰直跳。传国玉玺!象征着皇权正统的至高信物!自前朝大乱就不知流落何方。若真能寻获……其意义,远非眼前这些珠宝可比!
“此事……非同小可。”杨氏深吸口气缓缓开口,“在尘埃落定之前,一丝风声都不能走漏!此物若真在,必引无数英雄折腰,你且要小心。”
“是是!阿姐放心!”杨甘连连点头。
杨氏挥挥手:“好了,即来了,别忙着走,留下和我还有你外甥一起用个膳。”杨甘“哎、哎”应着,目光瞥见谢砾正把玩那托盘里的珍宝,面上皆是满意。
谢砾指尖滑过冰凉的玉璧、温润的珍珠,心中盘算:近来应酬打点、结交人脉,处处都要耗费银钱,这些宝物来得正好,能解不少燃眉之急。传国玺的秘闻固然令人心驰神往,但眼前唾手可得的联姻,才是他通往继承人之位的康庄大道。母亲的周旋、舅舅的财力,内外相助,皆为他铺就成功坦途。
第二日,许都最负盛名的“玉春楼”内一间隐避又雅致的暖阁,炭火融融,熏香袅袅。
谢砾志得意满,踞坐主位,正与陆氏使者陆承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气氛渐酣,谢砾抬手示意,姿态矜贵:“陆公请看!”
两名侍从立刻躬身抬上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匣盖开启的瞬间,满室生辉。谢砾带着志在必得之势指着宝光四射的匣子:“区区薄礼,略表心意。待日后谢、陆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你我守望相助,何愁不能共图霸业?”
陆氏使者名唤陆承,面容清癯,闻言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三郎君年少有为,深得谢使君器重,前途不可限量。能与郎君结交,共谋大事,实乃陆某之幸。”
他的目光在那满匣珍宝中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一玉器上。那是一方玉山子,浮雕出双螭盘绕之态,雕工古朴雄浑,与玉的温润质感相得益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莽古意,在满目奢华中,显得格外气韵深沉。
宴席在谢砾刻意营造的“宾主尽欢”中持续。丝竹悦耳,佳肴流水般呈上,谢砾谈笑风生,言语间已将自己视作谢氏的接班人,陆使臣始终含笑应对,不卑不亢。
二人都不知,暖阁外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融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宴席未尽,暖阁内的私密交谈、尤其是那满匣珍宝的清单,连同匆忙勾勒的《夜宴描画图》,已悄然送至谢巍的书案之上。
谢巍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礼品清单----南海夜明珠、赤金饼、猫儿眼……尽是些浮夸之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突然,敲击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钉在清单中一行字上:双螭盘绕和田玉山子一尊。
谢巍迅速调转目光,将视线投向摊在一旁的《夜宴描画图》。画面笔触虽匆忙,但那尊珍宝的轮廓却清晰可辨。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画中,那玉山子质地温润通透,精雕的双螭首尾相缠,盘绕间灵动又凶戾的气韵扑面而来!
年轻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却认得这件宝物——它独一无二,出自寿春李家!
一股寒意升腾而起,这方“双螭”玉山子,是李恕祖父当年征伐荆襄时所得,玉质世所罕见,更因其双螭造型祥瑞,被李家珍藏,虽算不得镇宅重器,但也绝非等闲之物。如今,它怎么会出现在谢砾手中?
谢巍缓缓抬起头,喃喃:“三郎…倒是大方。看来对这门亲事,是志在必得了。”
他冷笑一声,走到书案前,用特制的秘墨力透纸背地写下五个森然的字:严查黑石堡。
“来人!”谢巍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一个黑衣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即刻动身,八百里加急,将此密令亲手交到白展手中!“
“诺!”黑衣人双手接过密令,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几日后,兖州大营。
窗外掠过巡逻士兵模糊的影子,脚步声整齐划一。白展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前几天收到的密令上,透过沉沉字迹,他似乎看到了谢巍那双深不可测眼睛。犹记当初,使君将他安插在锋芒毕露的少将军谢砚身边时,那目光便如烙印刻进他心中,至今未曾磨灭。
可岁月流转,一次又一次与谢砚在尸山血海中闯过生死绝境,使君的训诫虽仍在耳畔,却已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抉择中淡去了锋芒;反倒是心底那份忠贞,在血与火中愈发坚定地偏向了那位青年将军——他懂他执刀的初心,更愿与他在战场上以命相托。
风穿过窗缝,吹得枝影摇晃,斑驳光线在白展脸上明灭。黑石堡,正是谢砚暗中调查、差点命丧其中的那个隐秘据点。谢巍究竟发现了什么,突然下令调查?这背后是对谢砚的试探,还是别有隐情?
白展了解谢巍的手段。二子之争他心知肚明,却向来冷眼旁观,从不出手干预,骨子里信奉的是“能者居之、强者为尊”的残酷法则。面上,他偏袒谢砾,给弘农杨氏几分薄面。暗里,却又将部分军权交给谢砚,默许其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可这份信任从来都掺杂着疑虑,谢砚展现出的卓越才能,让这位父亲既心生忌惮,又不得不将这个儿子当作破敌的利刃,反复权衡,处处制衡。
“大人。”帐外传来亲卫的低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展迅速将密令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瞬间化为灰烬。转身时,脸上已恢复惯有的漫不经心。
“伤兵营那边……楚娘子师徒被蒋回带着军医署的人围住了!顾将军外出巡视未归!”
白展眉头一皱,提步往外走去,斥候营的亲卫紧随其后。
伤兵营前的空地上,人头窜动,林中景和楚南生被军医署医官和护卫医署的军士团团围住。
“……细作!他们是敌国派来的细作!用那妖异的剖腹之术和不明毒药,妄图控制我谢军大好男儿,假仁假义,实则包藏祸心,其心可诛!证据就在她那药箱里!”蒋回指着楚南生,唾沫横飞。
“血口喷人!”楚南生目光如寒星般扫过众人,“我行医救人,问心无愧!‘毒药控制’荒谬绝伦!蒋回,你身为医官之首,不思精进医术、救死扶伤,却行此污蔑构陷的龌龊勾当,医者之心何在?”
楚南生平日仁心仁术,赢得了不少士卒的感激。此刻围观人群中,不少兵士面露不忍,拳头紧握,本欲不顾军医署势大要出声相助。然而,“细作”二字一出,扎入所有人耳中。军中争斗可有,但通敌叛国,却是万死难赎的滔天大罪!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还敢狡辩!且搜她药箱,看看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物!”蒋回不欲再纠缠口舌,只厉声断喝。他身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医徒,得了眼色,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楚南生紧紧护在身前的药箱,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哗啦!”
药箱碎裂,里面的瓶瓶罐罐、纱布棉球、还有那套精心打磨、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的缝合针线,瞬间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蒋回,都死死盯在那堆散落的物件上。然而,除了寻常药物和器械,哪里有什么“妖物”的影子?
蒋回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不可能!刘青山明明拍着胸脯保证,已经趁乱将那要命的断肠草塞进了药箱夹层!怎么会没有?
楚南生看着满地狼藉,心中酸涩。她为了救治这些伤兵,殚精竭虑,熬过多少不眠之夜?此刻,她救命的工具,却像垃圾一样被人践踏。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中,行医救人竟如此艰难。
短暂的沉寂后,蒋回猛地回过神来。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须咬死!只要把人拿下,押进大牢,到时候,往药箱里塞点什么“证据”,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这药箱中各色物品,有待分辨。还有此二人所居院落,亦不能疏忽。此女狡猾异常!拿下师徒二人,免生异端!”蒋回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抓人。
林中景手持木杖,挡在了徒弟面前。
“我看谁敢动!”一声暴喝,赵大和钱二早被激怒,此刻撸起袖子,臂膀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冲到林中景和楚南生身边。
“哼,”蒋回冷笑一声,“连这两个莽夫一起拿下!”蒋回脸上泛着戾气,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军医署的人仗着人多,一拥而上,场面愈发失控。
“住手!”一个声音响起,声量不高,带着点慢斯条理,穿透性却很强。
人群循声望去,不由自主地向两边让出一条通道。白展背着手,缓缓踏入漩涡中心。他冰冷的眼神扫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蒋回脸上。
“蒋大人,”白展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什么人是细作,该不该拿人……这军营里,是不是不该由军医署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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