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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切合情理,林长萍无法反驳:“远离武林……我也想,曾经差一点,真的以为可以做到了。有一个人告诉我,人心所有的欲望,都不过是得了病,他说,世间那么多人都病入膏肓,人家都没死,你怕什么?但是我后来发现,无论是不是药石无医,病了终究是病了,人还是不能太贪心,他终究只能拿自己最想要的。”
“你最想要什么,名利么,为此放弃隐居,来了华山?”
林长萍望着他:“你很不服?”
“不……抱歉。”下意识地就道歉了,徐折缨的本意并不是排挤林长萍,但是从下午被掌门传召,到在饭堂听到同门的耻笑,徐折缨就十分抗拒来这里。他虽孤僻,但仍有些少年心性,心底的反感没压住,说出口便成了轻蔑的讽刺。
林长萍放松了表情,华山派等级分明,即使心有不甘,言行上也不能犯上僭越,徐折缨率性却冷静,一时冲动也能很快克制,到底是可造之材。他没想要为难他:“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只管拿个饭菜就好,此事我会去和李掌门说,你大可不必待在悬月阁。”
“什么意思,”少年人的脸色一下就暗了,“觉得我做不了?”
这倒真说不准。“你若想住,自然是可以。”
徐折缨一时语塞,这种时候,说我想住似乎比不想还要更难以启齿一点,他当然是不愿留在这里,但是掌门有令,况且他不想服输。
他什么都没说,林长萍却已经懂了,不由有些笑意,心里略略轻松了些。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人随意交谈过了,自从司徒绛走后,他可以做的就只有沉默与忍受。林长萍的心又沉了沉,他收回思绪,看向徐折缨,想来以后相处,直呼姓名终是不妥:“他们叫你英子,是哪个英?”
他这么问,意思已经很明了,徐折缨不知怎的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不自在,只撇过脸:“……神采英拔的英。”
“好。”
第三十三章
说是侍奉弟子,其实林长萍吩咐的事情几乎没有,徐折缨照旧能准时去剑坪练功。很多人都对那不怎么露面的纯钧长老好奇,休息的时候就坐在徐折缨的边上问他。徐折缨平日里话就不多,旁人问的一些奉茶端水的问题说出口的时候也不很尊重,仿佛连带着将他也嘲笑了进去,因而一张脸也冷冷的,倒把师兄弟都弄讪了。
“其实也没别的,就是看他不透,想让你留心点,”孟进把师兄们教他的话学了一遍,“听说他老去屏湘小筑,掌门居然也允了,大家是怕刘姑娘万一出什么事,又得让华山担着了。”
徐折缨低下头擦剑,没什么回应。
林长萍的确常去看刘菱兰,起初几次徐折缨跟着,亲眼看到了那个曾经的疯女人竟然变得安安静静的,她似乎怕冷,六月了仍穿着薄絮褂子。跟一个沉默的疯子对坐反而比她疯癫时要更加难熬,徐折缨去了几次就觉得索然无味,反而林长萍一直很有耐心,对方疯言疯语的时候仍能专注听着。
难得的摩擦,便是有回意外撞上了前来送饭的李阮慧。这几日陈嫂归家,屏湘小筑的饭菜由华山的女弟子轮流送,李阮慧是掌门之女,一向到哪儿都没人拦,来了屏湘小筑也知道刘菱兰疯癫不知应门,便自顾自地推门进屋了。这声响把刘菱兰吓了一跳,起初歪在榻上的身子一下缩进了角落里,头发挡着脸,一双眼睛惊恐地从指缝里向外看。
林长萍还道是何文仁,刚要起身,就被刘菱兰在身后拉着,李阮慧进来瞧见林长萍,浑身一僵,又见他身后缩着貌美可怜的刘菱兰,心里的滋味一时千般万般。
原来李阮慧从少时就对林长萍心存情愫,但自己容姿平凡,女儿打扮时过高又黄瘦,在一群花骨朵似的华山女弟子里显得极为平庸,于是她从小就以男装示人,另辟蹊径反而俏丽,生生从一群柔美中跳脱了出来。渐渐地,她也觉出来林长萍待她最好,心中欢喜,况且泰岳华山也素来和睦,亲上加亲也是早晚的事,所以她从小笃定的一桩心愿,便是长大以后嫁给小林哥,伴君到老。然后不曾想到,林长萍与魔教联手,竟然杀害武林盟主刘正旗,还被泰岳逐出师门。她堂堂华山派千金,不可能下嫁如此背信弃义之人,所以林长萍失踪以来,她心底情愁万千,又为他的安危担惊受怕,好不容易听说他来了华山,又有传闻道他常去屏湘小筑。李阮慧虽踯躅不信,但如今一见,果然非虚,刘菱兰那亲近模样,哪里还识得眼前人是杀父凶手,一时又气又醋,把饭菜一放,就转身要往外走。
徐折缨只是旁观,也不出声阻拦,李阮慧生生跑出了院子,一回头,都没见林长萍追出来,换做以前,林长萍哪会如此,早早就让步了。李阮慧愈发觉得林长萍变心,他们从小长大,他心里有没有人她又怎会不清楚,思来想去,脑中又浮现刘菱兰美艳样貌,对方当众指证林长萍行凶,他居然还为美色所惑,可见是彻底变了。李阮慧催心痛楚,闷然回房,把男装狠心换下,好好地哭了一场。
徐折缨从未知道女子间的吃醋争斗居然如此头疼,看林长萍为难隐忍的模样,又觉得还是永不知道的为好。
“不追么,李师姐早想见你。”
林长萍沉默着,很久才说:“不必了,这样最好。”
刘菱兰支着下巴,整个人放松下来了,徐折缨看她明媚的眉眼,仿佛在说,那般男子气的,怎会讨男人喜欢。女子都以容貌为傲,看来即使疯了,依旧懂得艳压群芳的得意。李阮慧的确比不上刘菱兰灵秀,难怪能把人气成那般,不过林长萍这种放任态度,看来是明知后果,还是要让李阮慧死心,就像何景孝一样,他什么都不要了。
徐折缨想,难道那个人说过最想要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名利,若他想要名利,不是应该拉拢何景孝,娶华山掌门之女?然而这些东西,却都被他一一舍弃。
他更加看不懂他,那个人就像一层雾一样,看得到,摸不着。
华山溅起的不平静,很快被武林中更大的波澜盖过。
不知何时开始,江湖上陡然传闻起一则消息,一个名为不神谷的地方,在八月十五欲行祭天盛典,而祭品不是他物,竟是魔教直阳宫的秘宝——罩阳神功。众所周知,魔教之所以棘手,不仅因其地势易守难攻,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教派典籍罩阳神功,威力可怖,招式奇诡,曾独霸天下,嗜血无数。这般魔教之物,忽然出现在一个闻所未闻的门派里,这背后若不是魔教布局,便是有另一支势力在魔教之后崛起。兹事体大,李震山急召了六位九鼎长老在殿商议,华山众弟子也无心练剑,都聚在剑坪揣测议论,比起林长萍前几日带来的震动,武林格局变化才是影响华山的大事,听闻不少门派已经前往不神谷,全派都在静待消息,既不希望华山落于人后,又因为前途叵测,不愿贸然前往落入他人陷阱。
日进正午,大家都没有去饭堂用饭的意思,只有徐折缨收拾了佩剑欲走,孟进连忙眼明手快地按住他:“这就溜?师兄们都在等消息呢,派里好不容易有点决策,你就算不关心也起码做做样子吧。”
徐折缨口吻平淡:“武林盟各派皆往,华山岂会置身事外?无非是派谁去,去几人,这些掌门自有裁断,该谁的,自然会有命令。”
孟进回了回味:“你这么说,难道猜到掌门心中人选?”
“还有事,先走了。”
徐折缨无意多言,起身要走,被孟进一抬脚拦住:“露下口风都不行,这可小气了啊。”
他扫了眼四周,才压低下声音:“英子你最近太独着了,现在你明面上可是姓林的那边的人,和大家伙隔了一层,你再不合群些,早晚要被人挤出去。真当我不知道你什么事啊,三餐送饭,你不嫌烦我还嫌呢,那人现在在主殿议事,这光景都没出来,要我说,这顿送了他都吃不上,还不如和师兄们打打交道,等日子久了,掌门看你学得差不多,自会把你调回来。”
“哦,是么,”徐折缨冷笑一声,“我既领命,送不送也是我的事,至于别人吃不吃,又关谁何事。”
孟进被他噎得:“这话说得……!兄弟还不是为你好,教你偷个懒呗。”
徐折缨看他一眼,孟进说的也许的确有道理,但是他偏偏不想去逢迎那种摒除异己的微妙站队。人为什么得时时瞧着旁人眼色活着,若是这般,他宁可早点被排挤出去。徐折缨天性自我,心中唯一强字尔,在他看来,除了追求武道,没有什么值得他去过多注意的。一个人一旦在乎的东西足够少,那么懦弱和害怕也自然匮乏,他根本无所谓失去其他。
孟进看他拿了东西走出去,没心没肝的,索性也赌气发恼了。只是才冲着背影挥了两拳,就听远处似有行礼的声音,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守卫弟子跑下来喊:“徐折缨呢!”
他在前面回过身,忙得孟进赶紧收回手望天。“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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