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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凌在井边打水,俯身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也把一天的疲乏洗去了几分。他直起身,用干布巾擦了擦脖颈,又擦了擦手背,动作不紧不慢。
舒乔站在一旁,打开他那个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原以为是程凌买的什么东西,解开系带往里一瞧,是个干荷叶包,四四方方,扎着细麻绳。
他把荷叶包取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近了闻。荷叶已经干透,边缘有些脆了,但那股清苦的香气还在。他小心地解开麻绳,掀开一角。
里头是一片片黄白色的、烤得微微焦黄的——
“年糕片?”舒乔抬眼,眼里倏地亮起来。年糕是拿大米磨的,他们这边不常见,但年前也会有些人卖。舒乔没吃过几回,却也认得。
“嗯,尝尝。”程凌把布巾搭在肩膀上,从他手里拈起一片,递到他嘴边。
舒乔张嘴咬住。烤年糕片放久了,硬得很,牙口不好的人还真咬不动。他用力一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年糕片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他含着一半在嘴里慢慢嚼,另一半还捏在手里。
硬是真硬,嚼起来费劲。可等它在嘴里含软了些,那股清淡的米香便慢慢渗出来,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舒乔换到另一侧牙,又嚼了几下,咽下去。
“这个有点太硬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片,又看了看程凌,“估计是放久了。”
程凌接过他手里那半片,送进自己嘴里。
“小临给捎的,”他嚼了嚼,咽下去,“说是巷子里林阿么给的,让我带回来尝尝味道。”
舒乔回想了下。林阿么先前还找娘做过粽子,他娘家在南边府城,看来是有吃这个的习俗。
“这个应该能放一段时日,”他想了想,“或者明儿下锅煮了吃吧,不然太硬了,爹娘估计也咬不动。”
灶屋里,一片热气腾腾。
许氏正炒着菜。茄子豆角干炖腊肉在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腊肉的咸香和菜干香混在一起,窜得满屋都是。旁边灶眼上坐着一锅冬瓜汤,清亮亮、白生生的,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蒸笼已经揭开,白胖的馒头挤在一起,热汽散了又聚。
舒乔进屋,给爹娘都分了一块年糕片。
许氏正单手炒菜,见舒乔递过来一片,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炒菜。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嚼了两下,费劲地把年糕片从左边牙挪到右边牙。
“这东西……”她看向舒乔说,“软的话估摸好吃,就是现在太硬了,啃不动。”
程大江坐灶膛前,把年糕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没咬动。又换一边牙,好不容易咬下一块,在嘴里嚼了又嚼。
“哎呀,这东西还真硬啊。”他看着手里那半片年糕,往火边凑近烤了烤,“咱这上了年纪的,还真不好咬。”
舒乔在一旁看着,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他把年糕片收进橱柜,又转身收拾饭桌,准备吃饭。
“行了,吃饭。”许氏把最后一道冬瓜汤端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程大江伸手拿了个馒头,又夹了一条小熏鱼,送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许氏这才想起来问:“对了,那张师傅怎么说?”
程大江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应道:“能怎么说?咱们这一大帮人去堵他,那肯定是答应了给修好才成。”
他咽下馒头,又夹了一筷子茄子干,话匣子这才打开。
“你是不知道,那张师傅给老四留的住址,就说了个大概,什么巷子、哪户门,全没说清。我们一帮人到了那片,挨家挨户打听,问了四五家才找着地儿。”
他又咬了一口馒头,继续说:“结果你猜怎么着?人不在家!院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我们几个在门口干站着,等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还是老四说,来都来了,等吧。”
“等到啥时候?”许氏问。
“等到午时过了,”程大江摇摇头,“那人才慢悠悠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筐,说是去西城给人盘炕去了。”
“听那巷子里的邻居说,像咱这样上门找说法的,遇见好几回了。你说这人手艺不咋地,活儿倒接得勤,隔天就出去一趟,也不知是怎么找着的。”
舒乔闻言道:“会不会是那人出去找活干了?毕竟人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人嘛,总不能在家干等着。”
“估计是了,”程凌给舒乔夹菜,“四叔先前也说的是碰巧遇见了,见那人说得认真,又实在等不及,这才应下。”他见舒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微微笑了笑。
窗外风更大了些,半扇窗“呼”地一声拍在墙上。
饭后,程凌收拾碗筷去后院洗好,天也暗了下来。
舒乔今天没出门,身上并不脏。他打了盆热水,简单擦了擦身子,换上寝衣,先上了床。被窝里还凉着,他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裹得严实。
程凌洗漱完推门进来时,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随着偷溜进来的风,一晃一晃的。
“阿凌,快上来,我给你暖好窝了。”舒乔躺在他的位置上,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正眨着眼睛看他。
程凌站在门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吹熄了屋里的灯。
舒乔正要给他挪窝,就见程凌一个跨步,先进了床里侧,掀开被子躺下了。
“哎?阿凌你要睡里边啊?”
程凌理了理他散在枕上的发丝,凑近了手脚并用地把人揽进怀里,玩笑道:“嗯,咱们换个窝睡。”
黑暗里,舒乔弯眼笑了声,手脚也紧紧抱了上去。程凌一个青年汉子,火气重,进被窝不多会儿就暖烘烘的了。舒乔觉着舒服,正要伸展腿脚,就碰到了格外精神的一处。
他顿了下,屁股往边上挪了挪,离远些,挨近程凌耳边小声道:“今晚太冷了,咱改天的吧。”
程凌今儿干了一天活,已经有些乏了,阖着眼闷笑了几声,揉了揉舒乔的后脑勺,嗓音低沉懒散道:“好听乔儿的,改日再弄。”
至于改日是哪一日,舒乔想了想,后面会越来越冷,好像都不是很想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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