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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一个与六分半堂有关的消息。这就是他的筹码,他在玉山隆没有发现疑似‘蝙蝠公子’的人,于是来找了我。楼主啊——”
谢怀灵葱葱一指抬起,离苏梦枕衣料还有两三寸的距离。她自下而上的看着苏梦枕,容貌全在他眼底:“他想要你帮忙,但直接找你恐有意外,所以我是为你去的呀,这可不能怪我。”
太越界了,也太没规矩了,苏梦枕板着一张脸,拿起毛笔在她手背上一敲,力道绝不算小,把她的手敲了下去。未曾想她身体素质差至如此程度,直接捂着被敲的地方,“哎呦哎呦”地叫唤了起来,标致的脸也皱成了一团。
谢怀灵坐直了,边揉手边死盯着他,好似要把他当作石头来望穿,但这实在也算不得欺负。苏梦枕漠然道:“楚留香想要叫金风细雨楼来为他找出‘蝙蝠公子’,才愿意把消息交给我?”
难得吃了一回亏的谢怀灵道:“……并非。他说着什么‘苏楼主乃一世之杰,江湖无人不敬仰’,就把情报告诉我了。但是,苏楼主真是一世之杰吗?”
苏梦枕跳过了她的后半句:“说。”
谢怀灵按压着自己被敲过的手腕,唉声叹气:“太粗暴了——那是他在六分半堂的五堂主雷滚逛青楼时发现的,你猜雷滚的账单是谁买的单?”
她轻声说:“无争山庄庄主,原东园。”
无争山庄,这是个在江湖并不陌生的名字。往前数两三百年,无争山庄是众口一辞的天下第一庄,它由一代巨侠原青山所创,山庄中能人志士辈出,两百多年以来无人可争锋,“无争”二字,也正出自此——江湖无人可与无争山庄一争长短,于是百年前的江湖好汉们共同为无争山庄献上此名。
但那也是两三百年前了。到如今原东园这一代,人才衰落,无争山庄早就失去了天下第一的名声。而原东园本人,深居简出,不与人交手,没有人知道他的深浅。不过有一点是足以确信的,即他定然没有能傲视群雄的才华,也缺乏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武艺,无争山庄才会在迷天七圣盟和六分半堂的飞速膨胀中失去了它原有的光辉。
如今的无争山庄还挺立在江湖一流势力之列,凭靠的是祖辈们三百年来积累下的在官场与民间的人脉,和过去无数名满天下的先人积攒下来的财富。可这也说明它死而不僵,无论是金风细雨楼吃掉它,还是六分半堂得手,都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自六分半堂鼎盛后,原东园闭门不出已有七年矣。”
苏梦枕沉思着,眉峰即将又要皱出一道阴影来,这不是个太好的消息,却是个很及时的消息,他道:“我会去核实此事。而楚留香既然敢相信我,我也不会辜负他,‘蝙蝠公子’的事我会让杨无邪去查。”
他再取出了一张新的信纸,笔墨的味道又要重新染回他手上,写下他的命令:“至于你,先退下,有事我会去找你。”
纤细的阴影还打在他身上,一分动弹也没有,如是已经入定。
苏梦枕看她,却先看到她将手腕递到了案上,就在他视线中心的位置。那一点红多可怜,仿佛是抓破美人脸,幽怨地潋滟,春容即刻便将消减,而被他掐了春容的人依旧盯着他不动,摆明了是他不给个说法她不会走。
直到苏梦枕败下阵来,拿她没有办法。
他揉了揉拉扯出来的痕迹,布满了经年累月磨砺出来的茧子的手指按压了两下,也是人生前所未有的体验,催促道:“好了,走吧。”
谢怀灵在他和自己的手腕之间来回看,收回了手:“其实楼主啊,我只是想让你赔钱而已。”
“……”
苏梦枕手一抖。又如她第一次来时一样,刚蘸上的墨汁还没有写出一个字就因为他的动作,凝出饱满的一颗,滴溅在了信纸上,圈出一片墨渍,书房霎时间陷入了死寂。
“但是这样也行吧,也不是我的错。”她边说边往后退,对陡然变得怪异而黏稠的气氛了如指掌。谢怀灵直直退到了门边,把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很高兴您也忘记了马车上说的要教训我的事,并对于我的话也有自己的见解。鉴于您当时说的是晚上,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就当作是不作数了。然后我其实还有要跟您说的事,但是您都让我走了,我也就不加班了,楼主午安,楼主再见。”
门“砰”地合上,说完了不得的话,此女便溜走了,轻盈得像一阵跳跃的微风,这才是她最像个活人的时候。
第26章上班之道
楚留香行径后的秘密,唯有苏梦枕与谢怀灵知道,昨夜玉山隆的惊天劫案在汴京多数人眼中,还是一桩值得大谈特论、争辩不休的奇闻。楚留香的风流是不必费力就能从说书先生口中听到的,他与陆小凤的故事没有哪个说书先生不爱谈,也因此这一回的主角变成了苏梦枕的表妹,月下盗美、浪子佳人,何其的引人向往,更让江湖人谈兴大发,酒楼满座不下。
如果苏梦枕没有敏锐地出手,迅捷地把控住了舆论的话,会是这样的。
昨夜金伴花跪下后,苏梦枕沉默的那几息不止是在思考谢怀灵此举的深意,他甚至已经拟好了方案,要去如何镇压风言风语,把影响缩减到最低。也因为他的周全,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说书先生长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它端上台面讲。
不过说书先生没有这个胆子,有的人她有。
朱七七还有两天才离开京城。
她从范汾阳口中知道了此事,不算机灵的脑袋瓜里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就是楚留香轻薄了谢怀灵,还没有听完便万分心疼自己的小伙伴,风风火火地连沈浪都撇下了,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冲到了金风细雨楼底下。要不是这楼还住了个苏梦枕,看她的架势是真要被她闯进去了。
谢怀灵被侍女按着吃了半碗饭躺上了床,安详地盖上被子就被摇了起来去找朱七七。她没法把朱七七带回卧房,睡觉的计划再次被朱七七打成了天边烟云一朵,空有精巧的外表,实则永远无法被她摸在手里,只能痛苦地被朱七七拖回了她的房间,应对朱七七的连问。拒绝也没有用,朱七七一意孤行的时候,是听不见任何人的异议的。
朱七七火冒三丈,怒意存在在她眼睛里,也烧在她嘴中:“那楚留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轻薄你了!”
然后不等谢怀灵回答,她就心焦地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瞪大的怒眼随着脚步的放慢,逐渐结出了泪水。再走回谢怀灵身边时朱七七懊恼地垂下了头,她好像马上就要哭了:“我该跟你去的,我不该跟那个金伴花置气,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一起去了——不,早知道这样那个白玉美人,就算是我姐夫骂破我的头我都要买……”
抽泣了两声,她像一只小鸟一样飞过来抱住了谢怀灵,把谢怀灵撞倒在了榻上。谢怀灵感到自己的脖颈上淡淡的一点凉意,是朱七七的泪水。她抱着自己似乎是在颤抖,那双往日赤诚的眼睛大概被水雾蒙满了,才会这样断了线的哭。
老实说这是谢怀灵最觉得棘手也最无话可说的一回。按理说她该先推开的,但还是拍了拍朱七七的背,她做起这样的动作很生疏:“您可听我说话吧,我什么事都没有,楚留香连我一根手指都没碰。”
这当然是假话,扶住她的时候楚留香都快把她抱到怀里了。但真假不关紧要,只要朱七七听了能安心就好,傻姑娘哽咽着:“真的吗,你是不是在骗我?”
谢怀灵脸不红心不跳的,换着朱七七能很快理解的话,说道:“他能对我怎么样?我表兄又不是一般人,不过与我谈天说地,探讨诗词歌赋江湖趣事而已。”
朱七七破涕为笑了,一手抹去自己的眼泪,笑颜才回到她脸上:“那也是,他要是做什么你表兄还不剐了他的皮。这人也还有几分风流气嘛,盗美来月下高谈阔论,也不负浪子之名了。”
她再和谢怀灵问起了楚留香的相貌如何,这就是纯粹出自小女儿家的心绪了,又问楚留香的文采,谢怀灵觉得他怎么样。在憧憬爱情的少女总是希望自己的好朋友也能够去遇到一份足够美好的感情的。
谢怀灵很少被问这样的问题,用“对楚留香别无他意”给敷衍了过去。她困得实在是不行了,在朱七七叽叽喳喳地说不喜欢楚留香也好,浪子风餐露宿,还红颜知己一大把时,扭过头睡了过去。
朱七七说完了才发现她睡了,气鼓了腮帮子,但还是为她盖好了被子。
.
谢怀灵一觉睡到了傍晚,睡得精神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呆呆地睁着没有焦点的眼睛,也不知睁了有多久,床顶的花雕栩栩如生,刻着哪一年的天泉百兽之图。她看了几回,反应过来不是朱七七床顶的样式,她回了自己的屋子,再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没有侍女的声音。屋内很是安静,在她的视野之内,一道白色的床帘垂下,绣了几朵出水芙蓉,再往外是一道横隔在床边的屏风,奔腾不息的山河泼墨纸上,这原本是该放在窗边被她用来遮阳的。谢怀灵手摸上了床帘,绕在手指上,听见了书页被翻动的声响,约莫还在屏风之外,那里放的是一张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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