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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1页)

“谢小姐。”这不是一件好事,狄飞惊说话了,“巧遇。”

谢怀灵正正好走到他的身前,回道:“巧吗,巧吧。我表兄六七年没见过狄大堂主一面,结果小半个月给我遇见了两回。”

自己的机关算尽她是半点也不提,视线如有实质,扫在了狄飞惊身上:“狄大堂主是来看的什么戏,上半场的,我记得是《飘零记》吧。”

狄飞惊侧目,她做出的姿态是全然不记得了,似乎她没有折辱过他,她的胭脂也没有流进他的酒杯里。是苏梦枕娇惯她了,还是她就是这样的,空茫茫的眼睛目空了所有,她没有看见他,只是他看见了她。那么现在呢,这是她算来的吗,还是,就是一场“巧遇”?

他许多年不信巧合了,举止谨慎道:“确是《飘零记》。既然谢小姐也是来看戏,此地风雅狄某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就想走,谢怀灵一歪脑袋挡在他胸前。她似笑非笑:“好奇怪。”

微妙地卡着重音,狄飞惊的视野看见她的下半张脸,并不聚焦的目光里青山玉骨瘦,长发是淡淡烟垂岫。而谢怀灵离他大约有半丈远,她也同样看见了他虚假的文静羞涩,低眉的容貌生出了几分女气,薄唇抿紧。

谢怀灵轻言细语,振聋发聩:“狄大堂主怎么不看我,是因为我请你喝了酒吗?”

狄飞惊的手握紧了,纤白的肤色上绷出青筋又很快消退。暗香疏影,折辱之耻;芳兰竟体,杯下嫌色……他的眼睛还是往上翻起了,深而不尽的墨色几乎没有光彩,可是等不到他说话,戏谑之意流动在她眼睛里。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回手搭上了他的右肩,要将武功藏起的人在她面前只有被胁迫的份,苏梦枕究竟给了她多少底气让她不在乎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以至于这难说涩甜的苦果,也是他自己造的孽,要他自己吃下。

清香又一次缠住了他,她很近,她在说:“好多人看着,可不能在这里再聊下去了,我请狄大堂主看戏吧。”

然后谢怀灵凝望着他,也不是很在乎他答不答应,会不会走。

狄飞惊何尝不在看她。他的手指很凉,经年累月地被衣袖覆盖,居然只看轮廓上和她的手也差不了许多,拂去她的皓腕,幽深的瞳孔锁住她的颜色,才露出了几分低首神龙的气派。他也在审视她,由衷地不甘于被动到底,正如她在赌的就是他暴露在她面前后,如同她要看穿他一般,他也想看穿她。

于是她终于嗅到了他的傲气:“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

谢怀灵同样要了最好的房间,今天的戏楼谈不上有多少客人,她大手一挥花苏梦枕的钱也不心疼,直接包了场要戏班子把《飘零记》的下半段接着演。

《飘零记》,顾名思义,是一出讲悲剧的戏目。戏名中的飘零指的是落花随流水,处处无相依,故事说的则是一个书生,他年少时家贫为贪官污吏所欺,立志要考取功名,做百姓父母官为百姓立心。可是在他奔波与科举的年月里,在欺压和利益下他一步步失去了他的本心,一生就如同从枝头掉落进河中的落花,随波逐流,最后也成为了自己最痛恨的样子。

书生鱼肉百姓,直至后来锦衣还乡看见了自己父母的墓碑,才惊觉自己的志向和本心已经飘零到不知何处了。他在父母墓前疯癫了,然后撞树而死,《飘零记》完。

汴京的百姓们还是更喜欢喜庆的剧目,所以《飘零记》无论是在平民中还是达官显贵中都很不讨喜,是侍女不知晓谢怀灵一箩筐地买了一堆戏簿回来,谢怀灵才知道还有这一出的。戏簿她只看了个一半,下半段也是头一回看,不说好坏,再烂也是烂不过她看过的才子佳人了。

但为了确保万一,她还是问了和她并排坐下的狄飞惊,手撑在茶几上,人又倚在自己手臂上:“这戏里没有书生同千金小姐一见钟情、山盟海誓,约好海枯石烂的桥段吧?”

狄飞惊想不到她坐定后第一句话是这个,见她神色认真,一时也不知是何感想:“没有。”

谢怀灵还是觉得不大保险,她看别的戏簿也有被诈骗过:“那与公主眉来眼去,又同时被别的贵女心仪的桥段,写的诗文被人瞧不起,在诗会上得了机会当中打脸的桥段,好心帮助了路边的老人,发现是达官显贵的桥段呢?”

书品和戏品都极为挑剔的狄飞惊无语凝噎,仿佛是被馒头卡住了喉咙,即使是有千言万语也沉默了。他不大想回这些话,转开话题问:“谢小姐平时看的都是什么戏,什么书?”

谢怀灵便陷入了回忆中。她其实算是个不是很挑书的人,除了正经书,偶尔还会特意找一些写得奇差无比的东西来看,丰富自己的阅历。当初还没死在上大学的时候,她还有个“每学期看多少部烂片”的大计划,对于这种人,她的同学称之为间歇性异食癖,狄飞惊这个问题还真值得她好好答复。

她当然没选择把书单都说出来,选择性的换了一下名词,以便于狄飞惊不会理解困难,他敢问,她就没有不敢说的道理:“《佳偶缘》、《红粉记》之类的,往前看的是《霸道丞相爱上我》,《世子强制爱》,《重生之科举闪耀》,《纯洁心灵:逐梦科举圈》。”

“……”沉默,沉默是现在的狄飞惊。

他甚至转了头,来看着谢怀灵,长着一张文雅的皮,眼前人坦然自若地朝他摊手,什么瞎话都敢顶着这张脸说:“狄大堂主,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些书。一个能面不改色把他们都看完的人,天下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她了。”

她这话赤裸地就是在自夸,略无自愧意,还是以一种狄飞惊不能反驳也不想反驳的方式,他眼皮一跳,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半点不想了解这都是些什么书。

谢怀灵便明白了,手指托着自己的下巴,说道:“原来是吓到狄大堂主了。六分半堂公务繁忙,不知狄大堂主平日里看些什么书什么戏?”

狄飞惊答道:“也不过是些《飘零记》之流的。”

“哦。”谢怀灵也不意外,顺势而问,“那狄大堂主觉得这个故事如何。少年曾许凌云志,要做人间第一流,再到物是人非,落花随波追流,做了自己最不想做的人。”

话中有深意,但这才是狄飞惊习惯接的话,他的回答意义不明:“这不算个悲剧。”

侍女为谢怀灵倒上茶,底下戏台上锣鼓一敲,就是戏开场了。深红的幕布翻飞过后,着青衣的主角在咂咂管弦声中亮相,踏乐而来有力地摆出一个架势。主角口中念念有词,动作迅而不落章法,绕着戏台走了一圈再使劲一拍自己的衣摆,管弦也在这一刻走到峰顶后戛然而止:“我本是柳州务农客,家破人亡好凄凉,是那县令枉做官,只要钱财不认法;如今考得功名来,拜做天子门生去……”

唱腔飞在了每个人的耳畔,如在云端;两道人影迭起在墙面上,如隔江河。

然而暗潮涌动,绝不停歇。

第28章蝙蝠之影

谢怀灵还真陪狄飞惊看了一个下午的戏,偶尔和他说点什么,不过几乎都是她在开口。狄飞惊只会聊着聊着忽然抛出来一个问题,然后两个人再互相打太极,一点实话不往外面蹦。不管狄飞惊是何想法,至少谢怀灵看戏是看得很称心,从一个戏搭子的角度出发狄飞惊是很合适的。

最后书生的悔恨淌在了台上,痛苦从他的人生缝隙丝丝缕缕地挤进来,才发现他这座老房子早就是千疮百孔。世事新凉,是一条一去不复返的长河,受不住自己本心的人被不断的冲刷,随波追流的过程中自身的投影也被浪花吞没,可恨是他做下了不可挽回的错事,可悲是他在尽头又回了头,空留哀悼都不够彻底的心绪。锣鼓喧天,戏中的角色落下了帷幕。

谢怀灵鼓起了掌,对她来说这是个很少见的动作,引得侍女往台上多看了两眼。再看到谢怀灵又起了身,侍女就心领神会了,拿出钱袋来放进来戏楼小二的手中,笑道:“这是我家小姐赏的。”

满满的一袋子赏银捧在手中都沉得慌,分量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小二诚惶诚恐,斗胆而问:“是赏给台上哪位的?”

侍女也不知,目光投向谢怀灵,谢怀灵没有回看她,她便估摸着自己做主了道:“戏是谁写的,自然就是赏给谁的。多的一两是你的跑腿钱。”

“谢小姐很喜欢?”狄飞惊也起身,在整理自己的衣袖。听到了侍女的话,他弹去零星几点的灰尘,不经意地一问。

谢怀灵把鬓发别到耳后去,对他的话也不急着回,她的视线还在戏台上,那处被红布围满了,书生逐流而变的一生不可见了。在她不回话的空隙,沉默的时刻像是长了脚在厢房里走来走去,听不见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这不是很安静的等待。

直到她如梦初醒,也有可能是不甚在意他,她给他的飘忽不定、空然茫然的感觉愈发强烈了。这时候谢怀灵才说话:“喜不喜欢也谈不上,这确实不是个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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