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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怯弱的根源,他才华与地位的不匹配,他能力与责任的不适配,即使是将近花甲之年,也难以释怀。
苏梦枕到这里,就明白了谢怀灵的意思,他接道:“他自幼体弱,习武只能勉强做个一流高手,这也算江湖中的佼佼者,但对无争山庄的庄主而言,是几代不曾有的无能。江湖以武以势论万物,他做不了他的祖辈所做过的事,还会将无争山庄的如今情形暴露在旁人面前。所以,他选择了闭门不出。”
“没错。”谢怀灵乌浓的眼珠悄然一动,目光从眼前荡开了,“他选择了逃避。作为无争山庄当年唯一的继承人,他想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和无争山庄的体面,因此属于他的责任,无论是在二十年前大乱的江湖还是如今,他都从未担起过。”
而这样怯弱的一个家伙,在自己儿子犯下的大罪面前,也选择了去包庇,去隐瞒。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就好像他手中的无争山庄是一面已经开裂的镜子,他却以为只要永远不揭开上面盖着的红布,镜子就也能算没有裂过。
“可他却从来没想过,体面与尊敬,不是这样来的。”苏梦枕说。
他是与原东园恰恰相反的人,毫不留情,再说道:“三百年前江湖人敬仰原青山,并不只为他的绝世武功,也是为他为人正直;三百年间无争山庄从未衰落,也不只是因为人才辈出,也是为代代豪杰的事迹英名。如今原东园本末倒置,才是置无争山庄于万劫不复之地。”
谢怀灵颔首,她很是认可苏梦枕的话,因此合掌而言:“他未必不知道,可是他已经六十岁了,半截身子入土了,他还能将自己的过去全盘推翻不成?他不敢的。”
炉内的火烧得更旺了些,火舌舔舐炉壁,一会儿又张牙舞爪,变幻出了千姿百态。焰影在桌案的阴影中发亮,红得惊人而深刻,恰似苏梦枕的眼睛。
铺垫到这里就够了,他开始直言:“所以无争山庄之事,六分半堂动向为真,原东园的怯弱也为真,那么你的计策,说来吧。”
谢怀灵倚着椅背。坐着谋士的职位,她自然是准备好了的,云淡风轻地为这位江湖势力中最年轻的领袖献计:“此事我有上中下三策,不知楼主所好哪一策?”
很惯用的话,苏梦枕自小读过的书里,似乎每个谋士都要说一段这样的话。他道:“你一一细说。”
“一策为束原东园以原随云。利用金风细雨楼暗地里搜集到的证据,在六分半堂之前先去胁迫原东园,逼其让利,再下狠手。此策风险不小,金风细雨楼与无争山庄必将反目,也须投入不小的心力,是为下策。”
“于六分半堂耳目下与无争山庄相斗,易作被动,此策不妥。”
“另一策为祸水东引。楼中高手众多,想必也不差去杀一个原随云,届时为民除害,还可嫁祸于要传消息的六分半堂,趁其百口莫辩,挑起无争山庄与六分半堂的矛盾。等到无争山庄不敌,再坐收渔翁之利。此策风险适中,只是对时机颇为挑剔,所得利也不多,是为中策。”
“所得不多?”
听她话里话外的挑三拣四,倾向真是一目了然,苏梦枕说道:“在你心里,金风细雨楼要得几分利才合适,你的上策,大可一并说出来。”
谢怀灵也不含蓄,说:“上策啊……”
她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眼中黑洞洞的,一眼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火光也照不透:“上策只要稍稍帮六分半堂一把。他们想传什么样的消息,我们都可以帮忙的,苏楼主乐善好施,不是吗?”
谢怀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边说边走了过了来,衣尾动如浮云。这样算计的时刻,火舌也是不敢张牙舞爪在她的裙下的:“六分半堂要逼原东园,我们也可以逼原东园,都是殊途同归的。只是他们要逼他让步,我们让事情脱轨一点,逼他体面而已。”
苏梦枕注意到了她的遣词造句:“‘体面’?”
“就是体面。”谢怀灵说,“原东园,是一个从来不敢直面的人。他万分的脆弱,不敢直面自己对无争山庄的失职,也不敢直面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职,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想靠践踏人伦法纪来兼得自己的儿子和无争山庄的清名,而实质上,他压根就不敢去面对二选一的残酷。所以金风细雨楼可以帮帮他,也帮帮被原随云所害的可怜人——做尽了丑事,怎么还能好好活下去呢?
“届时懦夫如原东园,不想做选择,也要做选择。人,可是不能怯弱到底的。
“至于他做了何种选择,是不是最体面的那个,能不能将无争山庄的名誉最大限度的保留……他愿意体面,那就体面,不愿意的话……”
谢怀灵停顿了,再看着苏梦枕。
苏梦枕说完了下半句:“就由金风细雨楼来为无争山庄体面。”
万籁俱静,屋里只剩下火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他们对视,千言万语不必多说。
“原随云呢,原随云如何解决?”他问。
谢怀灵并不在乎这个人,没有价值的人:“当然是他最好的结局了。他没有被放上台的资格,做颗棋子就不错了。金风细雨楼答应了楚留香,就按楚留香的希望,原随云蔑视人伦法纪,自然也要身败名裂,亡于人伦法纪。”
是的,她就是一点都不在乎原随云,江湖之大,汴京汹涌,他又算个什么呢?他践踏什么,就理所应当地由什么来践踏他。
苏梦枕思索着,又道:“可行。不过六分半堂那边行事要小心些,此招极险……”
“极险?”谢怀灵打断了他。
她似乎根本不这样认为,她微微眯起了眼:“楼主,险在何处?从头至尾,从楚留香来到汴京的那一天起,六分半堂或者无争山庄,可曾知晓金风细雨楼知道无争山庄的事?从来,从来没有啊。”
谢怀灵做足了准备,生性多疑如她,怎么可能会给人疑心的机会:“他们都知道知道楚留香和我的缘分,可是知道楚留香在查此事的是原随云,知道我心机深沉必不可忽视的是六分半堂。原东园恨不得干完这一趟就再也不和六分半堂有联系,这二者的消息,从未互通过!
“除此之外,我拜见原东园靠的是飘零记,将飘零记荐给我的是狄飞惊;要再拜访无争山庄的是我,可请我再去还搬出了楼主姨母来套近乎的是原东园。楼主,你、我、乃至整个金风细雨楼,在无争山庄的事件中,从来没有浮出水面过。而等到原随云的真面目暴露,六分半堂能掌握的消息面失控,汴京群情激愤,这背后的种种谁还能去查呢?就算被查个水落石出,那又何妨?”
金风细雨楼,什么都没做错啊。
她与苏梦枕面对面,剩下的话都不用说了——她必然也拟好了更精细的计划,于是无争山庄随着原随云的死保留下来的名誉、所有的一切,都将尽归金风细雨楼,尽归苏梦枕。
今时再也不同往日,在暗的是谢怀灵,金风细雨楼将以少的力气,得到最大的利益、最好的名声,六分半堂,也只能为金风细雨楼做嫁衣。此乃一箭三雕之计。
苏梦枕心潮澎湃,竟然难以自遏,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睛,又一次看到了自己满目沸腾的心火。
第34章白氏姑娘
然而苏梦枕越澎湃越冷静,也因此完全摧毁了谢怀灵的夜生活。
他拖着谢怀灵探讨了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要确保万无一失。谢怀灵当然试着挣扎过,但是很遗憾,这一回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让苏梦枕的边界感在前两次容忍后终于彻底反弹了,主要表现就是,他开始训斥谢怀灵。而训斥这种事,是很容易骂着骂着,就新仇旧恨一起算了的,尤其是对着谢怀灵这种人。
对于苏梦枕是怎么做到一边训斥她一边和她交流的这件事,谢怀灵由衷地感到好奇,对于苏梦枕的教诲,则是保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一个原则。她在被骂这件事情上的经验丰富到无与伦比,一时间提不起任何名为“引以为戒”的感情。
这场交流居然就这样鬼使神差地进行了下去,到最后时间也记不得了,六分半堂也不重要了,局势也不紧张了,两人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到敲定得差不多了,确认每一环都过目了,苏梦枕才喝了口药润润嗓子,说道:“就先这样吧,我说的话你要一字不差的听进去,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的有的。”谢怀灵一脸乖顺的样子,低垂着眼,作为一个人生完全不缺这几顿骂的人说出了她的评价,“楼主你骂人还挺好听的。”
苏梦枕口中正要咽下去的中药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呛到了他自己,艰涩到苦味从口腔蔓延到鼻腔。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刀光剑影兵临城下也不改其色的神情崩裂开来,先后露出的底色是震惊,似乎还有茫然、恼火……二十五岁的青年撕心裂肺地咳嗽,已经无法分辨她的话语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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