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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人把飘零记送回库房里,将谢怀灵送上的礼物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幅画。画上少年人意气风发,长剑飒意,对原东园来说再眼熟不过,他望着这幅画,久久不能言。
就好似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应该是三四十年前,他还是年轻人的时候。那时书房的墙上也总挂着一副这样的画,边上写着“无与争锋,青山如面;荡寇千里,立身为正”,那时无争山庄还是天下之首,无人不敬仰,他也还尚有些微薄的意气,新婚燕尔,有志向想要去做。为何时过境迁,一推再推,最后变成了这样子?
他不说话,也不合上画,谢怀灵出声道:“这是我找表兄要来的,原青山前辈的真迹,想着送给原庄主正好。”
原东园笑了两声,说:“多谢谢姑娘还记着我这个老头子了。”
他是知道的,谢怀灵作为苏梦枕的表妹,对于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的“蝙蝠公子”的事,知道的恐怕也不会比无情少很多。但她还愿意来还书送礼,给他做脸面,对于此时原东园来说,那就没有必要多究了。
原东园面有惘然,慢慢地将画卷起,就搁在了手边的桌上。他把茶端在手中,也不喝,只是凝视着茶面,谢怀灵也默然,没有谁去打破寂静。
过了不知多久,原东园说了话:“谢姑娘把飘零记看完了,可有所得?”
谢怀灵点了点头,说道:“颇有所获,也明白了当初我的母亲为何独爱飘零记。”
“那谢姑娘……”原东园的声音好像要落往更远的地方,人之将死时其言也善,更何况是万般的惆怅,“怎么看书生最后的结局?”
谢怀灵回忆起书生最后的落幕,在父母的墓前撞树而死,她敛下眼中的深意,轻声道:“我觉得算不得是个坏结局。”
她平静无波,字字都敲往原东园心上:“我初时不解,他为何非要走到疯癫撞树这一步,笔者为何要写一个如此悲剧?后来细想,或许那并非疯癫,故事也从来都不是悲剧。
“善恶终有报,对于被他辜负的人,被他欺压的人,包括旧日的自己而言,这都是走到最后一步,最好的结局了。他已污浊了自己的一生,在父母墓前才幡然醒悟,这时留给他的,本就没有别的路。他做不回最开始的自己,也无法在悔悟后依旧作恶到底,死是他唯一剩下的、能证明他还有那么一点东西没被彻底磨灭的选择。
“他背叛了志向,辜负了父母亡妻,在功名利禄的泥潭里滚得一身污浊,面目全非。唯有那一撞,血溅墓碑,或许在他心里,才算是对过去那个还干净的自己,一个迟来的、血淋淋的交代。唯有死,才能……”
谢怀灵咬重这四个字:“终得其所。”
“终得……其所?”
原东园重复着这四个字,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翻上巨大的痛苦与迷茫。他的确是看到了自己——那个也曾怀揣着父辈荣光、梦想仗剑行侠的少年,是如何在无争山庄沉重的盛名与自身才具不逮的双重挤压下,一步步退缩,闭门不出,最终成了一个守着祖业、却任由山庄光芒黯淡的守成之犬。
他逃避了身为庄主该担起的责任,逃避了江湖的风雨,也逃避了对儿子原随云自幼眼盲后那份扭曲心性该有的引导和管束。他不知为何就走到了这一步,不知为何无争山庄的清誉会毁于一旦,不知为何自己那本该光风霁月的儿子会变成人人喊打的“蝙蝠公子”,却又选择了去包庇,事到如今这巨大的后悔和痛苦啃噬着他。
“是。”谢怀灵说道,她给书生下判决,也未尝不是在敲打原东园,“与其在泥沼里继续挣扎,把自己仅剩的一点人形都磨灭殆尽,不如就此结束。此举看似疯癫,实则是他怯懦一生里,做过最坚定的选择。他用最惨烈的方式,偿还了他无法用生偿还的债,也只有死,才能证明他的志向、他过去的理想,真的存在过。”
她看着原东园剧烈颤抖的手,捕捉他眼中濒临崩溃的灰暗与挣扎,缓缓道:“所以这算不得坏结局,自作还需自受,至少他在九泉之下看见自己的父母亡妻,也不用完全抬不起头来。”
原东园听她说完,不知喃喃了什么,枯槁的脸上什么神情也不存在了。
他自欺欺人过许多年,现在薄冰粉碎,血淋淋的现实是他自己找来的,他和戏中的书生,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差别。
他逃避了一辈子。逃避责任,逃避江湖,逃避对儿子的管教,甚至在惨案发生后,还在逃避,妄图用包庇和隐瞒来粉饰太平,他怯懦到了骨子里。可如今,大厦将倾,无争山庄三百年清誉,难道真要随着那个逆子,还有他的选择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被钉在江湖的耻辱柱上,受尽后世唾骂?
他对不起他的祖宗,他也对不起自己,从来都对不起自己。
也或者他早不是自己了,原东园不说话,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拼了好一会儿等语言,才开口,却又追忆回很多年前,说给这个该是一点也不了解的晚辈:“在很多年前,我妻子还没离世的时候,我是想去闯出一番事业的,就算我没有能耐,我也想做点什么。”
书中人从来都不只是书中人,他再说:“但我没有胆量,在没有才华之前,我没有胆量。”
这样的一句话出口,他突然好受多了,去承认这样的一件事,在人生的最后就像突然卸下了什么一样。原东园舒出一口长气,他忽然又笑了。
打谢怀灵见到他起,他就没有笑得这样舒心过,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他不在乎谢怀灵对他这句话的反应了。因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有一份还礼要给谢姑娘,也要给苏楼主。”他笑着说,“也许谢姑娘可以稍等一下,如果还有事,可以让侍女留下来取,我需要一点时间。”
谢怀灵便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说:“那我就让我的侍女留下来吧。”
接着她告辞,枯枝败叶横于窗外,正厅的门重重地合上,门内的原东园的面孔流散,这的确就是最后一面了。
沙曼靠着门,半合着眼。她做的是侍女的打扮,被放到白楼去学了几天的伪装技巧,终于能压下剑意,装作个寻常侍女的样子,这是为的谢怀灵做的后手计划,不过现在已经用不着了。谢怀灵走到了她面前,沙曼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你留在这里。”谢怀灵说,“不用按照原定的计划行事了,原东园会给你件东西,你送过来。”
沙曼蹙眉,问道:“不用杀他?”
谢怀灵摇头,只说:“不用了。他自己想要体面,就不用我们再动手,这是设想的最好的情况。”
她没有把话说全,因为用不着说全,今天之内,一切都要画上句号了。马车还停在原府之外,今天还有另一场风雨在等着她。深秋的余韵触手可及,她又闻见雨的气息,雨后不久就是雪,雪会把万物都盖住,冬天来的时候,白茫茫一片大地,什么都不剩下。
留下沙曼候在正厅外,她不去喝茶,不去用些东西,在谢怀灵走后一直站在原地。
不断有仆从送着文书走进正厅内,在做什么她也不清楚。她知道的是听从谢怀灵的就可以,于是一直等待着。
很多很多书页的声息,东西倾倒在地上的声音,过了也不知道多久,一个木盒被人交给她,原东园没有见沙曼。
沙曼掂量着木盒,里面大概也是纸。她一刻都不停歇,立刻提腿而去,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也听见了许多嘈杂。
沙曼顿了顿,她对谢怀灵没说完的话了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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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和硝烟气息弥漫,混杂在深秋的寒意中,在另一场风暴的中心。
有姗姗来迟的人,停在巷尾一座不起眼的二层木楼前。她在侍卫无声的护卫中径直登上了临街的阁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凛冽寒风猛地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鬓发微扬。楼下,正是厮杀最烈的修罗场,楼上,红衣刀客回头向着她伸出了手。
有道是一举成名,一憾天下,应当功名趁年华,凭江山如画。
从此江湖留名,莫不敬怕,怀壁其身,只在弹指间,英雄不假;万般可破,再退敌无数,云雨海纳。
在这暮雨潇潇中,刀光剑影里一眼而透,胜势不可挡,败势不可阻。他人看去,心中必惊,知颓之难挽,临巷而望,有千言万语,通通作叹。
雷损站在巷口的楼上,刀光,血雾,濒死的惨嚎,兵刃撞击的刺耳之声不绝于耳。这一切本该是他早已熟悉的江湖戏码,然而今日,却处处都透着诡异至极。苏梦枕釜底抽薪,反而趁六分半堂不备来抢夺险要的地盘,掀起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他及时回防,却落得个处处不得力,就如同被投入了谁掌下的棋盘一般。
他们惯用的伏击点,金风细雨楼的人马未卜先知,总能提前一步绕开,再以更刁钻的角度反插其腹背;预设的接应路线,总会被精准截断,好像对手早已洞悉了他们所有的棋路。金风细雨楼今日的打法,全然不同以往,不再是苏梦枕那种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堂皇正兵,变成一种凌厉、刁钻,甚至还透着点可怕的变幻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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