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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么碎碎念着,实际上也没指望有人能回她,是白飞飞看着这个实在与刚才被她按在身下还无比冷静,甚至敢用苏梦枕威胁她的形象判若两人的家伙,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上了一句:“谁会给那种东西交钱啊,也根本不会有人要掐吧。”
谁知谢怀灵一听到,立刻就看了过来,脖子也不揉了,常常用来算计的眼睛也不半阖着了。她就像是发现了某件稀世宝物一样,盯着白飞飞动也不动,毫不遮掩地喜悦着……嗯,喜悦?
“你会吐槽?”谢怀灵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忘记了自己脖子上的疼痛,还是顶着一张死人脸就就凑近了,“你居然会吐槽?!”
白飞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盯上了,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要后退了半步,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骄傲又不允许,所以她眉头紧锁,反问道:“这都什么疯话,你到底要我去做什么,交易条件是什么,早点说清楚,别浪费我时间。”
谢怀灵被白飞飞这冷冰冰的一问,倒也收敛了点。她拍去了衣上沾染的灰尘,虽然看向白飞飞的眼神里,还参杂着那种不明不白的情绪,就好像她的单口相声要圆满了。
她语气轻松,说道:“急什么,鱼还没上钩呢,事情还没来。现在,你先跟我回金风细雨楼。”
白飞飞眼神骤然一厉,周身寒意复涌:“凭什么?”
谢怀灵飞快地就回答了:“就凭你要的东西,现在就好好放在金风细雨楼的库房里。就凭你,想与我做交易,拿到它。你会不跟我来吗?”
真是蹬鼻子上脸。白飞飞双目之中,杀意、算计、权衡浓墨重彩地交织,最终还是全部缓缓沉淀下去,化作更深的暂时妥协,她一言不发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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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金风细雨楼,暖炉小温着一壶茶,苏梦枕裹着厚厚的裘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宽椅中,手中拿着一份卷宗,目光却有些游离。他身体不好,不能久吹冷风,所以即使是这样闲适的时刻,门窗也紧闭,而窗外天色鲜明,无边界的雪色映着楼阁的冷硬轮廓。
脚步声由远及近,出去了半天的人推门而入,给密不透风的房间带进了新鲜的空气。
苏梦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眼就看见她脖颈上的痕迹:“回来了?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谢怀灵先随口应了前半句,再解下斗篷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很自然地拖过另一张椅子,在苏梦枕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地窝了进去。她做这套动作已经是行云如流水,无论是在哪儿都能创造离苏梦枕最近又最舒服的条件。
做完这一套,她再回后半句:“小伤,找到了在查我的人,跟人达成协议拐回来干活,花了点工夫。”
听到这些,苏梦枕放下卷宗,问道:“是谁?”
谢怀灵再回:“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叫白飞飞。朱七七不是送过我一株七叶星魂草吗,白飞飞就是冲着它来的,真不愧是朱七七,人走了还能坑我一把。”
她弯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暖着,再吐出一口悠长的白雾,好不舒坦。
苏梦枕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还看不惯谢怀灵脖颈上的伤口:“你该多带些人的,至少不要受伤。白飞飞,我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底细不明,留在楼里,没有问题?”
谢怀灵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但她的话还是笃定的,说:“我会控制好的。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厉害人物,眼下汴京这潭水越来越浑,有个非金风细雨楼的外人,还是个足够厉害的聪明人帮忙做事,有些事会方便很多。尤其是那些我们绝不能露馅儿的事。”
苏梦枕沉默地看着她,知道她已经做好了最有利的决定,并且很有自信。半晌,他又开口,问了一个与当前局势无关的问题:“你很欣赏她?”
这是他自话里听出来的,她几乎不用“有意思”来形容自己见过的人。
谢怀灵闻言,极为直接地,就这么肯定了:“确实欣赏。”
她放下茶杯,大有要感慨一番的架势,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我喜欢厉害的女人。只会流眼泪的女人让人怒其不争,没有半分能耐只能依附别人的女人让人哀其不幸。和这些比起来,厉害的女人好得太多太多了,只要自己要什么,也会自己去拿,不是吗?”
苏梦枕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当然啦,”谢怀灵又说,诡异地兴奋了起来,“欣赏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苏梦枕难得看见她高兴,谢怀灵的高兴来得比吃饭次数都少,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引起了好奇心,顺着问:“什么原因?”
“她居然会吐槽哎!”
谢怀灵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对她而言最重要的秘密,可能这才是她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之后真正要把白飞飞带回来的原因:“楼主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们这江湖里,这一整个世界里,没一个人懂这种乐趣,没有一个人会吐槽。你知道抛出笑点没有人接有多难受吗,你知道我每次对你抛梗你一个都接不住还‘我听不懂但是我不说’的样子我有多难受吗?”
苏梦枕:“……”
他看着谢怀灵这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比她平日里上班还投入,一时竟无言以对。他确实没听懂“吐槽”具体指什么,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怀灵话语里积攒已久的、对周围不解风情的深深怨念。这怨念之深,甚至让她觉得找到一个会吐槽的白飞飞,比对方是个武功高强的危险人物更值得惊喜。
还是难以理解,苏梦枕明智地决定不再纠缠这个他无法理解的话题,谢怀灵的总结没有错,他又选择了我听不懂但是我不说,转而拿起手边的卷宗递了过去:“看看这个,龙啸云的消息。”
话题转回正事,谢怀灵接过卷宗,迅速翻阅起来。
苏梦枕为她补充着,在她看时说道:“只从查到的消息上看,此人背景简单,武功平平,平日为人处世也颇得邻里称道,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便是他是李探花的好友。只从表面上而言,没那么大问题。”
谢怀灵在卷宗上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记录龙啸云日常行侠仗义的一页上。她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不一定。”
苏梦枕看过来,她指的是一段龙啸云半年前在河西一带的记录。
谢怀灵深知识人之重,很多事情比起结果,过程更值得一瞥,她道:“你看这里,记录说,龙啸云曾多次在街坊邻里遇到麻烦时热心相助,比如半年前客居一家客栈,看见客栈被地痞砸了,他出面安抚掌柜,还帮着联系修缮。看起来是侠义之举,对吧?”
苏梦枕略微颔首。
“但你再仔细看后面这份当时在场人员的口供补充。”谢怀灵翻到另一页,“上面清楚写着,当凶徒闯入客栈打砸时,真正上前动手阻拦、与凶徒发生冲突的,是住在隔壁巷子的武师和路过的镖师。而龙啸云,他分明一直在,却是在凶徒砸完东西还扬长而去之后,才安抚了惊魂未定的掌柜,并积极帮忙善后。
“凭着这一件事,他的热心与武师镖师的见义勇为被众人一并称颂,他本人也欣然接受,甚至隐隐有以领头人自居的姿态。”
谢怀灵合上卷宗,慢慢地说道:“这称不上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劣迹,甚至可以说是人之常情,谁不想落个好名声?但恰恰是这种人之常情,暴露了此人的道德并非无瑕,反而在努力表现出无暇。他精于在恰当的时候出现,用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声誉,揽到不属于自己的功劳,甚至能模糊掉真正出力者的功劳,将光环巧妙地聚拢在自己身上。
“这不是简单的‘义薄天云’,这是一种名望的渴望和攫取。这样的人心思绝不会简单,也不会是真正的正直之士。李寻欢在这记录里对龙啸云多有施恩,却没有写明龙啸云除了口头的诺言外还过什么,楼主,在你来看兄弟之间不必讲究这些,可是在我这样的人来看,久负大恩必成仇。”
苏梦枕沉默着,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双目沉如水,也顺着她的思绪延展。他承认谢怀灵说的都是对的,不仅仅是单纯的有理,在洞察人心幽微之处,谢怀灵有着妖孽的敏锐。
苏梦枕低声问道:“你认为他在李探花被刺一事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谢怀灵喝着她的茶,把卷宗丢到了一旁去。她闲适地合上了眼,说:“这还不知道,虽说我爱猜,但是一无所知也不是该猜的时候。再等等吧,李寻欢被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李太傅为了这个宝贝孙子,已经豁出老脸告到了御前。朝堂上的大人物们坐不住的。”
她又哼了段什么小调,再说:“旨意很快就要下来了,楼主,一切不会逃出金风细雨楼的所料的。哎,钓鱼啊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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