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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去楼中的文书库里找点东西应付一下,照着抄还是李代桃僵都行。”谢怀灵语气古井无波,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还真让我给找到了,一整份的文书,写得颇为全面,好不严谨,文采斐然。我一看就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然后我就照着抄了一半直接交了上去。结果他一看就看出来我是抄的了。”
陆小凤愣了一瞬:“为什么?”
谢怀灵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他让把我抄的那份原件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落款三个大字,苏梦枕。”
花满楼被自己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清茶呛住了,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庞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拍着胸口连连失笑摇头。陆小凤更是在愣神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整个人笑倒在椅背上,拳头砰砰捶着扶手,眼泪都快飙出来。
他笑着笑着,还不忘对着谢怀灵竖起了大拇指:“谢大小姐啊谢大小姐,我陆小凤平生所见女子千千万,只有你是这个。”
谢怀灵觉得没什么,她甚至理解不了这两人的笑点,淡淡地把这个故事讲完:“我跟他说,这不显得您工作能力好,文采好吗,我也是欣赏才抄的啊,除了我还有谁这样对您啊。而且再说了,要不是您居然还有两种字迹,我也不会露馅啊。然后他说我怎么不干脆把他名字也抄上去算了,我说那不行,太长不看,你下次写短点我就抄。
“再然后他就让我出去了,但是最后我也没重写,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吧。”
陆小凤笑了好一阵才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喘着气问:“你,你这不纯自己找骂吗,我要有点可怜苏楼主了。”
谢怀灵懒洋洋地托着腮,神色自若地说:“为什么要可怜他,为什么不可怜我,他能把写文书的事交给我,就说明他也没想把事情办成。”
陆小凤瞬间卡壳,随即爆发出更加震天响、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笑声,花满楼也抚着胸口,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叹息。
三人又闹了一阵,笑语喧阗。气氛到达了浓郁的顶点,快活得仿佛是人生已得一大幸,其余俗事都不再记得起来,流淌在屋子里的空气都在欢笑中变得滚烫。
两三坛酒全见了底,陆小凤便将筷子敲在碗上,唱着他如鸟雀惊飞一般走调的小曲。然而是天不遂人愿,都没唱到他最爱的段落,他的歌声就半路断掉、戛然而止了,连带着原本前仰后合的身形也突兀地一僵。
脸上的笑意的褪色只花了须臾,陆小凤收了声,同一刹那,花满楼脸上平和的笑容也凝滞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侧耳倾听,而一直懒散地半睁着眼睛的谢怀灵,看见两人陡变的神情,也是眼睫轻颤,发现了什么。
她的心里很安静,心里没有一丝声响,已然是一片通透地知晓发生了什么,有也许是即将发生了什么。为着她的这份安静,利器破空与钝器撞击木板的爆响便显得是无可忍耐了,兵刃的交击翻飞了酒楼所有的声浪,他们接下来能听到是突如其来的猛烈厮杀,无需去看,血腥味就从门缝窗缝里潜了进来。
危险的气息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陆小凤暗骂了一声运气不好,怎么又有麻烦事来了,念叨完便身如轻烟,一个错步挡在谢怀灵身前,想叫她先走。
谢怀灵却纹丝未动。她拍在陆小凤的肩膀上,听着窗外的激烈声响,心中何止是有数。
她昨天还算过,这一遭什么时候会来,现在倒是太不巧。
谢怀灵的嗓音在混乱的打斗声里出奇地平静,见陆小凤转过身,她反过来安抚他,徐徐说道:“不要紧,是冲我来的,六分半堂的人。改日再约吧陆小凤,下回我来操办,放心,两回的钱都不用你出。”
陆小凤瞥一眼窗外,眉头皱如锁,反问道:“六分半堂?”
谢怀灵再答:“他们想要我的命,就像我想要他们的命。这是我的事,你们先走就好。”
可是不等她说完,一片轻盈的流云就已经飘至谢怀灵身侧,温热的手指搭上了谢怀灵的手臂。是花满楼,他略微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并不赞同她的话,担忧的目光如是浣纱在她面上吹过。
再是陆小凤又把脑袋别回去的身影。被打斗声撞开的窗,窗外荡进一股股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更显出凌乱中的决然,浪子的放荡气随风而去。
“我有暗卫,也做了准备。你们可以不必管这事的。”谢怀灵心中一动,顿时了然于胸,又道。
陆小凤挥袖,嘴角勾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痞笑,两撇小胡子也混不吝地跟着笑容一抬:“我们当然可以不必管这事,可惜了。”
花满楼唇角也有着清风朗月般的温和笑意,稳稳地扶过谢怀灵,接了陆小凤的话头:“可惜他偏偏是个爱管闲事的陆小凤,可惜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谢怀灵睁大了眼,尘埃与窗外飞进来的木屑在屋子里打着旋,弥漫的腥味也掩盖不了宴席残存的暖香。她的视线缓缓看过陆小凤依然试图对她挤眉弄眼的侧脸,又落回身边花满楼永远带着善意与平和的面容。
谢怀灵应了一声:“是啊。”
她看着溅进来的血迹,忽然觉得六分半堂是一日比一日的愈发讨厌起来,又再而想到了些旁的,如此这般,也算是不赖。
“——已经是朋友了。”
第77章皇亲之身
留下潇洒自如的背影在包厢中收拾残局,花满楼稳稳地牵着谢怀灵,带她一路撤了出去。他的力道就同他为人一般的温柔,身形看似闲适,脚步却极快。二人在酒楼狼藉的走廊和惊惶奔走的人群间穿梭,巧妙地避开了交战最烈之处,来到回廊上。
偶有不知死活的六分半堂刺客从暗处或转角扑出,意图阻拦、又或是擒杀谢怀灵,花满楼都不需要看,只是袍袖微拂,指尖在看似不经意的拂动间点出,刺客便如遭重击,闷哼着软倒在地,失去所有威胁。他从不杀人,出招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花丛中拂去一片枯叶,是不长眼的枯叶自己在落地时伴随着筋骨断裂的声响,绝不能说是花满楼的错。
又是一道刀光从侧旁的拐角后递出,直刺谢怀灵腰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花满楼搭着谢怀灵臂弯的手几乎是同时动了,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风声过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而后又是一句短促凄厉的惨叫。偷袭的刺客手腕已被一只突然伸出的的手硬生生折断,来人易招时又似闪电,刺客因为苦痛而长刀脱手飞出的同时,手再化作一记掌刀,切在刺客的颈侧。
刺客软软瘫倒在地,露出背后出现的青年。
他眉宇也称得上是一句俊朗,不过戾气隐约的可现,在他脸上颇为矛盾。似乎是青年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收手时目光中还有疑虑,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被花满楼护在身后的谢怀灵身上时,疑虑与戾气须臾就瓦解了,剩下的是他耳根处泛起的清晰可见的红晕。
青年下意识地微微别开了一点脸,视线却又忍不住地偷溜回来,含蓄地看向谢怀灵。他像是想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又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又惊又怕,还有着一份对于自己出场的窘迫。
他的身份被花满楼道出,花满楼抬手道谢:“谢过南宫少帮主。”
“花公子无需多礼。”南宫灵也对花满楼拱了拱手,明明说着话,目光却往谢怀灵那边飘,“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谢小姐,谢小姐……您没事吧?”
后面这半句才是他真的意图。南宫灵快步走上前,想将谢怀灵的状况看得更仔细些,又在距离两步之遥时停住了脚步。他与她并不熟识,这太冒犯了。
事实也是如此,谢怀灵漠着一张脸,看他就像是看过空气,没有丝毫要回应的迹象。但她也的确在用余光盯着他,因为她的目光同时落在他来的方向,她在关注别的事情。
是花满楼噙着温和的浅笑,代为回应,说道:“再多谢少帮主关心,我们无恙。今日是六分半堂派来的刺客在闹事,执意要取谢小姐性命。”
南宫灵脸色变了,剑眉倒竖,正是惊怒之情。他问:“六分半堂?”
仔细想想,此事也不意外。六分半堂刺杀金风细雨楼的重要人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怀灵来之前任慈就曾反复叮嘱过南宫灵,要加强守卫,不要在关键环节给了六分半堂可趁之机。
可是理智和感情又是不一样的。南宫灵此时再看谢怀灵,即使是知道她在江湖风评中是个多厉害的女人,也不禁念起了六分半堂的不是,和自己的失职,一时间更是担忧不下。他已然忘记谢怀灵还会有别的安排,只想着是自己做的不到位。
而谢怀灵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掠过酒楼的回廊深处,落在了尽头最为气派奢华的包厢门上。
陆小凤没定到的、最好的包厢;酒楼掌柜说了,已被贵客预定;南宫灵又从这个方向来……谢怀灵的眼底闪过一道暗光。能在此时此地,让南宫灵如此郑重其事宴请的贵客,她大致有了一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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