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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就被母亲丢在了家里,饿了大概有快一天后,我就知道她大概是想干脆就饿我饿到明天,让我跟她认错。认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卧室的阳台很靠近邻居家,我从那里翻到别人家里,然后成功出去了,跑到了面馆那边,接着记账点了一碗面,打算吃完报警。再然后,吃着吃着,我在面馆里碰见了一个人。”
前面说的所有话,都比不得这一段细致,仿佛是谢怀灵此人,从这里才算开始。她眨了眨睫羽,话语忽而一断,睡着的苏梦枕很安静,不会催促她,她望着他,再说下去。
“我没有想过还会碰见他,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到那里来,但我确实就是遇见了他。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的父亲了,他走进来后,我确信他看到了我,我想立刻就走,但是我真的太饿了,饿了这一顿,我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所以我只能埋头,而他一直沉默。”
难怪要灰蒙蒙,不灰蒙蒙还能如何呢。她垂眼又抬眼,好像沉浮在这个夜中,水流还是从紧闭的门窗里灌了进来,里面的事物浸湿她,但苏梦枕又能证明今夜无水,她不间断的注视。
“像死人一样的沉默,沉默了十几年,沉默得摔在地上就能碎。说实话我后来觉得他和我的母亲其实很般配,虽然他总是用沉默隐身,但我也能找出他来,将他和我的母亲放在一起,他们本质上没有区别,但是那时我明白也不明白。我承认十四岁的我总需要些什么,我对他有一份幻想,我还以为沉默没有重量,我不想他看见他点破。
“结果那天我吃完后,他才走,老板过来告诉我,说我不用再来付钱,刚才来的那个人听说我可怜,帮我付过了。
“之后,我就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了。”
屋子里的声音小腿下去,寂静得可怕。苏梦枕落在光影中,她的影子有一半在他身上,他始终一动不动,她也感谢他的一动不动,好像这个夜里只能容忍一个人开口,一个人清醒,但一个人又需要有另一个人,仅仅只是做个供以投影的存在。
谢怀灵也不知自己在看哪里了,仿佛要回到记忆中去,又强硬的将自己拉回。她无喜无悲,再提及也用得是朗读的口吻,她已经走得很远了,恍若隔世了。
“我从来不觉得我的聪明又哪里不好,也不认可慧极必伤这句话,在我看来,我的聪明让我提前知道了许多东西,也在这件事中看破了他。承认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是一件很难的事,但它是真的就要去面对,即使这不是我为我自己选择的人生。
“至于嘲讽他的沉默,他虚假的同情,争辩父母之间的错多错少,也没有意义,恨他们也没必要,恨实在太消耗我的感情了。那天起我便决定不要再与之纠缠,我理应不需要他们不会给我的东西,我欠缺的所有都可以由我自己来填补,我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自己指望自己,自己疼爱自己,就都足够了。”
说出口便痛快了许多,胸腔里的羽毛飞了出去,呼吸也就更自然了,谢怀灵的目光再次聚焦,聚焦在苏梦枕的脸上。
也不是很看得清,她就将烛台拿得更近,近到青年的脸,在烛光下已经没有多少阴霾。她仔细看他的次数不多,但只要看了,就一寸肌肤都不会放过,他的相貌也是她记得最清楚的,看到一处的轮廓,她就知道下一处是什么走向,大概也有他气质实在是太深刻的原因在。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她才问他:“你想知道我过去的时候,有想到是这样的吗?要说蒙受了多大的苦难,还是称不上的,天下比我凄惨的人多了去了,你也算一个,何况你们这儿又是这样的状况,只不过,过去本就不是用来比的东西。”
过去是人的一部分,过去是用来将人送往现在的。
面前的人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谢怀灵再接着说话。她离他很近,一年离越来越近,但他不会知晓今夜,他的梦还长,梦里梦外两幻身。
“说到你,刚到这边来的时候,我挺不喜欢你的。可能也有我的出场的确不同凡响的让你顾虑的原因在,可我不管,苏梦枕,你那时候真的很能装哎,不过端起来了也拿我没招的感觉怎么样,不太好吧。”
他人的失败就是她的得意,谢怀灵说道:“我早说过我是你招架不来的那种人,哎呀,可惜你现在没以前好逗了,这种进步其实可以没必要的,这方面进步了能不能别的方面也进步,有些活我真的不想干,点卯我也不想,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往我身上套形式主义……”
然后她话锋一转:“但是,其实我还是想跟你说声谢谢的。”
再说下来煽情得有些恶心,谢怀灵缓了缓。
她从来都清楚,在她过往的人生里,苏梦枕就是对她最好的那一个,好到要细算最初的缘分究竟占几成因素,都已经没有必要了。事到如今,他们就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彼此的生命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重合的身份有太多太多,不是简单的朋友、知己、伙伴所能够概括的,她甚至能算他的老师,他也能算她的亲人,因而无论是理想、前途,都无法割舍对方的名字。
对今夜来说,苏梦枕也是最好的选择,他仿佛天生就在等待她,她也天生就在等待他,一如怀有重疾的命运,天生就适合相候。
“但是一方来说,我说不出口,另一方面来说,考虑到你的心意,跟你说谢谢实在是有点发好人卡的意思——哦你不知道发好人卡是什么意思,那无所谓了。”
谢怀灵俯下身,凝视着苏梦枕,她两只手捏住他的脸,往左右一拉:“谢谢你,谢谢你今晚昏迷不醒。”
而后一串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传了过来,烛火晃动得更加厉害,越晃越远。床帘也再次垂下,遮住了青年的面庞,黑暗滚滚而来,他再度沉进夜里,沉到最后的光亮也消失,在门打开又被关上的一道响声之后,屋内重归于安静。
好像没有人来过。苏梦枕合着眼,他只在他的梦里,他不会知道,这还不是他醒来的时候。
但这也不会是太久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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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神侯府来说,选择并不难做,事已至此,又还有什么需要坚持的呢,江山在前,怎忍心只做叹惋。
下一次再来见谢怀灵的,就是诸葛正我了。他们的会面中绝口不提心中所想之事,只在在汴京的街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东流到西,民生百态不曾停歇,即使是生计艰难,也还在竭尽全力的活下去;他们又去看了汴河,汴河滚滚东逝,浪花不尽,冲刷着岸边的荣华富贵,冲刷着彼岸的煎熬泥潭。
只有宫城,只有宫城还在蔑视,还像谢怀灵最初远眺的那天。它覆压在汴京之上,冷眼旁观供养它的苍生。
可它又比苍生高贵吗,还是苍生生来就比它低贱?
汴河岸上,两个人心中都有答案。
江声不会有尽时,长恨也不会停下,千载寂寞回,怨恨心中论。
谢怀灵陪诸葛正我看了很久,陪到他叹息了一声,声音没有被浪涛带走,留在空中。他固有匡扶宋室、忠君爱国之念,今日也统统做了土,望河听风,旧梦难全。
也随着这一声叹息,最后一颗棋子也到了棋盘之上,许多事就此具备,不必再怕秋风来,即使是萧瑟秋风今又回,也难易此间春夏。
诸葛正我没有与谢怀灵聊太多,许多时候,一个态度就够了。他们只说些历史上的事,过往的王侯将相,千年一憾,说到落日西斜,心中仍有悲意未说出,以心相诉心更哀,只作长叹,觉言语难尽,心中更有千年酒,千年也不解此一愁。
到天边泛起夜色,二人彼此道别,约下来日再见,万事尽在不言中。
谢怀灵回了金风细雨楼,难得是好不轻松,她为自己框出的条条框框,每一条后面都写上了完成的字样,最终等待的那一刻,似乎终于能够提上日程,而这一天距离最开始的时间,已是一轮四季流转,不知该说太快还是太慢。
手头上已经没有什么紧要的公事了,剩下的都可以交给白飞飞,谢怀灵时隔多日重新恢复空闲,忽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那并不能称作是空虚,该说是放空了自己,她在露台吹着风,夜色渐深也还是无所事事,再看见天空下起来了雨,很大的雨。
狂风暴雨与电闪雷鸣飘摇而来,黑云翻墨卷出了万壑雷,多亏她退得快,否则今日还要再洗一遍澡。谢怀灵被雷声震得连走几步,再看是万窍怒号,惊雷辗转,也不想多待了,在飘电满楼前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可她又停了,停在了经过的地方,屋子的主人应该还没醒,于是她又拿着自己的书,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溜了进去。
窗子紧紧闭着,但风雨声也还能够传进来,这样的场景和人,总是不免让她想起另一天,也是在秋日里。谢怀灵又把床帘别了起来,一次性点了许多根蜡烛,就着蜡烛的火光,在他床前听雨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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