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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因为我在云泰多年,熟悉云泰事务而且精通账务。”澹台信抬起头望着钟怀琛,笑意无端透出一股苍白感,“所以是我配合申金彩做成了,最后分得二十万两白银,以及升官等各种好处。”
&esp;&esp;钟怀琛只觉得荒谬:“就凭你们两个人空口无凭地编造?赋税收支都记录在册难道没有人仔细核对吗?即便伪造了账册也能实地走访查证,调出去的钱去了哪里,补回来的钱又如何进账?难道真的就这样糊弄过去了?就这样你们也能推翻三司判的案子,让他们重审一次,还真的得以平反”
&esp;&esp;澹台信说完了所有内情,变得异常平静:“现在讨论这些都没有用了,你不妨想想究竟是为什么。”
&esp;&esp;一人
&esp;&esp;从法理上说,这个案子无论是第一次判还是第二次判都充满了漏洞。两次呈上来的赋税记载确实相差很大,如果三司中真的有认死理的人,真的愿意到云泰每一个州县去认真核对当年的赋税情况,追查每一笔调拨出去的款项有无实据,就会发现有些证据是站不住脚的。可是偏偏从上到下都默契十足,没有人去戳破。
&esp;&esp;澹台信忍不住叹息:“这确实是一笔糊涂账,在牵连够广。这个案子不会有再翻的可能,因为三司会审,太子监审,有三个宰相在最终结案的案卷上签了名,你外公虽然避嫌,可自始至终楚家也是牵连在其中的。这里面不是没有破绽,却再没有人敢去查个天翻地覆。”
&esp;&esp;“所以就这样结案了。”钟怀琛缓缓闭上眼睛,终于明白了自己毫不了解内情的平反到底是怎么在运行的,甚至隐约明白父亲为什么到临死都没有对他说过任何内情,就让他对三司一遍一遍地说着“我什么也不知道”。
&esp;&esp;澹台信也不再多言,良久之后轻叹了一口气:“天意如此。至于林方郎的父亲,他是个商行的账房,原本只需配合着证明郑寺确实投资了商行。可他嗜酒如命,醉后胡言乱语,散播了不少话出去,所以我才下手灭了他的口。这是我的杀孽,到阎王那儿自有评判,轮不到李协或是宋家抓什么把柄,若他们一知半解,就想拿此事做文章,便是自寻死路。”
&esp;&esp;钟怀琛侧目看着他,自心底涌上淹没他的虚无感更加明显:“如果,一个封疆大吏的清白与否,都只因一个人的喜恶而定,甚至于,全天下的法度实际上系在一个人一念之间”
&esp;&esp;“他是天子。”澹台信没有让他慎言,他也同样感觉疲惫,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他却仿佛走了长久的路,精疲力尽,“钟家倒了,他除去了让他不安的边陲悍将,钟家平反,他除去了愈发放肆的宦官,得到了数以百万计的私库银。现在他做出追念申金彩的姿态,用着长公主一党,又宠着宋娘娘一门,玩弄着帝王权术,却受天下人的供养……我一个小小的马前卒卷在里面——怀琛,你何苦说什么,拉我回来呢?”
&esp;&esp;钟怀琛呼吸一窒,往昔随口许诺的自己仿佛被当头棒喝,澹台信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重了,侧过头去,硬地转了话题:“此案之后,倒是范安载受的打击更大。他以为申金彩倒台以后,抄家所得能够收归国库、补回云泰的亏空,可实际上,三司的官员比我们办永裕侯案时更为肆无忌惮。最后申金彩抄没的家产,不知道有多少进了国库,多少进了宫里,多少又进了私囊,人人都赚得盆满钵满。范镇应该也有机会分一杯羹,但他拒绝了。后来他就逐渐被挤出了中心,最后流放到了辽州。”
&esp;&esp;钟怀琛依旧停留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下意识地顺着澹台信的话想了下去。范镇为了扳倒申金彩这条贪赃巨鳄,参与到了钟家平反案中,目睹了澹台信如何布置伪证,范镇在永裕侯案中无可奈何,只能和澹台信一起揣摩着圣意,用假的罪证去猎杀了一个真的贪官。
&esp;&esp;钟怀琛如鲠在喉,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想去,那么用假的罪证平反的人,他的父亲,还算是真的清白吗?
&esp;&esp;最后他向澹台信伸了伸手,澹台信眼里似乎有不忍与怜悯,起身走到钟怀琛身边,让钟怀琛把头埋在他胸口。
&esp;&esp;两人一坐一站,在沉默里静静抱住了彼此,钟怀琛听着澹台信的心跳,吼不出咽不下的那口浊气才慢慢舒缓了一点。
&esp;&esp;外面吹起了换防的号声,帐前有人马快速经过,人的交谈马的嘶鸣,走远后逐渐模糊最终平息。
&esp;&esp;钟怀琛已经不需要澹台信再开口提,他们默契地颠倒了位置,交锋得比平时更急切激烈,钟怀琛承认澹台信是对的,心绪不宁又无可奈何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有个还可以相爱的人在身边,言语都太过无力,要换更直白猛烈的方式,感受自己和对方都还在。
&esp;&esp;第二天钟怀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一夜无梦,实在应该归功于昨夜筋疲力尽,澹台信正如他之前所说,做了点什么以后睡得就会更沉,到现在还没醒。
&esp;&esp;钟怀琛翻身将他搂进怀中,澹台信动了一下醒了:“什么时辰了?”
&esp;&esp;“还能再困一会儿。”钟怀琛蹭他的颈窝,澹台信翻身回来,不太放心地打量着钟怀琛。
&esp;&esp;翻出旧案的真相或许比揭开钟怀琛的旧伤疤更痛,自己和范镇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出过和钟怀琛相似的疑问。澹台信那时比现在的钟怀琛还要大几岁,自诩身经百战;范镇当时已近不惑之年,宦海沉浮十几年。可他们在这场大案里心力交瘁,甚至觉得平的意气在这场震荡里被炸散了。
&esp;&esp;澹台信还没有完全清醒,睁眼下意识地就想安抚钟怀琛,伸出手后才回过神,好在钟怀琛安安静静任他搂着脖子,没有戏谑也没有耍流氓,罕见地显得有点乖。
&esp;&esp;“昨夜话赶话,说到的那些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澹台信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后颈上,“这些事都与你无关,你只用着眼云泰的未来,过去的烂账,不用太放在心上。”
&esp;&esp;“按照你们这种翻案的方式,”钟怀琛显然没有那么快就能翻篇,“郑寺岂不是也能清白?”
&esp;&esp;“要是全盘推翻岂不是太虚伪。”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澹台信对他不再隐瞒,“做账也不能做得太假,我们费尽了心思,各种证据加上我指控申金彩吞下的,只补上亏空的八成左右,还有些对不上的,一并算作郑寺贪赃了,反正他已经死了,死得也不冤。”
&esp;&esp;“所以父亲最终定了失察的罪名,而不是完全无罪。”钟怀琛喃喃,澹台信点头,“毕竟你们家已经被流放了,如果完全无罪,光是申金彩一党恐怕也背不动陷害忠良的罪名,所以,老侯爷最好不要完全清白。”
&esp;&esp;钟怀琛埋在他肩头,良久之后轻“嗯”了一声:“我父亲,他是不是知道受贿的人是谁?”
&esp;&esp;念想
&esp;&esp;澹台信默了一会儿,片刻后他从钟怀琛的怀抱里起身,下床开始更衣:“这件事我没有求证过,不过我都有大致的猜测,你父亲又怎么可能全然不知呢?”
&esp;&esp;钟怀琛也坐了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澹台,你也可以选择与申金彩一起把父亲的罪名坐实,虽然同样会费尽力气,可是做成以后能保住自己的高官厚禄,为钟家平反,我看不到对你的任何好处,反而把自己变成了阶下囚。”
&esp;&esp;澹台信系着衣带,恍若未闻,钟怀琛赤脚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臂:“你还说过你在入狱之前一直被蒙骗,以为自己是钟家仇人之子,在你知道真相之前,又为什么要帮助仇家脱罪?”
&esp;&esp;澹台信保持着动作没有回头看钟怀琛,避重就轻:“如果我真的恨,不必到后来抉择,你们还在受审的时候,我就不会让你们走出天牢。”
&esp;&esp;钟怀琛用力将他拉进怀里,澹台信不欲与他多言,挣扎着想要脱身:“放手怀琛。时辰要晚了,让别人看到你从我这儿出去像什么样子。”
&esp;&esp;“我明白你。”钟怀琛没有阻止他抽身离开,如有实质地尝到了苦涩的滋味。澹台信只略提了提范镇参与的原因,范镇希望为民除害,兼带从申金彩那里夺回本属于国库的白银,澹台信的动机其实也一点都不难猜,最惦记云泰两州的澹台信,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云泰真的能补上亏空。
&esp;&esp;如果配合着坐实钟家的罪名,老侯爷活着时便是那样的态度,他病故后更无论如何也逼不出赃款了。所以澹台信宁可以身入局,除掉申金彩的同时,也为云泰战后的满目疮痍争一分希望。他早就清楚这么做的下场,哪怕有身世作为倚仗,失权罢官也是注定的。
&esp;&esp;钟怀琛早已清楚澹台信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不敢多想,澹台信在功亏一篑时又得知自己的身世作伪,出狱后待在谢盈环家里养病,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自己撒酒疯去找他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esp;&esp;如今澹台信能云淡风轻地说范镇受的打击更大,可钟怀琛还是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想认错想道歉想要掏出自己的所有缓解澹台信当时的神伤,但澹台信早已收拾了心绪,义无反顾地向前,没有停下来等他。
&esp;&esp;澹台信带上了钟怀琛批复的公文又离开了兑阳府的军营,他走后活动于四处的斥候又一次集结在了铜矿场附近。而钟怀琛让幕僚写了帖子邀请李协在城里最好的酒楼一聚,他昨天没有和李协多争辩,是因为李协提起了林方郎牵扯到了澹台信,钟怀琛为防多说多错,让李协泥鳅一样脱了身。现在澹台信既向他交了底,他自然也少了很多顾忌,打起了精神与李协讨价还价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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