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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当天深夜河州府兵顶着寒霜和夜色连夜行军,日出的时候澹台信带领的唯一一队骑兵赶到介县,没有任何的缓冲,澹台信一马当先拔出了斩马刀,从云泰跟随他来的近卫们都久违感觉到了昔日的热血。
&esp;&esp;介县驻守的府兵与县衙的衙役捕快全都抵在城门前,只是乌诚叛军人数众多,城上的箭几乎告罄了,所有的守军也都疲惫不堪,澹台信心里都弥漫开一丝感触,河州府兵从当初松散慵懒的状态,到如今奋勇守城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虽然不到脱胎换骨,却也是有了一番全心的气象。
&esp;&esp;带着这样的感触,澹台信也觉得胸中的热血融化了沉疴,他在飞驰的马背上弯弓搭箭,须臾间就冲到了攻城的敌阵前。晨光熹微,但对习惯了战场的先锋而言,只要迫近得够快,看不清也不碍事。箭尖直接洞穿眼前敌军的咽喉,澹台信没有多看他一眼,斩马刀曾在西北边陲铸就开疆拓土的荣光,对待忍无可忍的反民时,它的主人也有过片刻的迟疑,但很快那丝怜悯就泯灭在势不可挡的冷漠中,亲卫几十骑兵紧随澹台信身后,迅速将城门前围攻地敌阵捅了个对穿。
&esp;&esp;澹台信在阵前寻找着敌军的首领,马蹄过处,敌军纷纷退散,显然已经对这支尖刀突进般的援军了畏惧。
&esp;&esp;敌军开始退去,澹台信举刀示意,身后的骑兵立即追击上前,紧随澹台信而来的河州府兵适时赶到,和撤退的乌诚叛军遭遇了个正着,河州府兵的士气正好,又对袭扰的乌诚叛军感到愤怒不已。两军一相接便激烈地厮杀到了一起。
&esp;&esp;“使君!”城门上的守军和介县的县令见到援军几乎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下来开城门,“使君,您终于来了。”
&esp;&esp;澹台信扫视着战场:“乌诚叛军来了多少人?”
&esp;&esp;县令紧张了一夜,只觉得城下乌压压地全是反贼,根本说不清楚,澹台信的目光又落在驻军的校尉身上,那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回使君的话,我们是在淮乡一带运粮的时候和乌诚叛军遭遇,他们是从山间下来的,见到粮食便不要命的来抢,卑职当时只有不到一百人马,护送着粮食一路奔逃,逃到水河桥时眼见要被叛军追上,遇到了撤离百姓的杨大人,杨大人带着一群道士,替卑职阻击了那群叛军,卑职才得以将粮食安全运回城里。”
&esp;&esp;澹台信闻言血气立时上涌,只是勉力控制着面上的沉静:“杨大人带着道士?”
&esp;&esp;“是这样的,杨大人出城安置乡间散居的百姓,避免他们被乌诚叛军伤害,但是城中住不下那么多百姓,城郊有座两座寺院一座道观,杨大人与方丈道长们商议,把散居的百姓集中的寺庙道观里暂住,再派兵前往保护。”
&esp;&esp;杨诚的安排已经是现在能想到的最万全的办法,但是乌诚叛军显然也是一直盯着介县的情况,发现介县开始转移粮食,已经濒临断粮的叛军立即红了眼,杨诚还没有完全安顿好百姓,更没有调来足够的兵力保护寺庙道观,就看到了叛军对运粮队穷追不舍。
&esp;&esp;澹台信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沉着脸回头望向远处的战局,河州的府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不少士兵押着俘虏往城中来,他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的校尉:“那杨大人现在在哪里?”
&esp;&esp;“卑职,卑职不清楚杨大人的下落。”校尉抬不起头来,忍不住一直拿袖子擦着脸,“卑职保护着粮食回城后,叛军就在城下越聚越多,卑职不知道杨大人和那些道长如何了”
&esp;&esp;“你穿着甲胄拿着刀,”澹台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没有尽到保护黎民之责,却让文官和百姓挡在前面掩护你撤退,这是你身为武将的耻辱。”
&esp;&esp;校尉垂头咬紧了牙关,昨夜抵抗一夜,介县所有守军都疲惫到了极点,却不敢出任何退却之意。城外的杨诚下落不明,一个京城来的大人,年过半百,竟然毅然挡在了桥前为他们御敌,澹台信说得没错,这是他们这些军人的耻辱。
&esp;&esp;澹台信撂下这句话就没再与他们多言,他翻身上马,打了一个呼哨,他的亲卫迅速集结在了他的身边,跟着他一起奔向城郊。
&esp;&esp;不多时,又一匹马飞快地向着骑兵们追去,这匹马速度虽快,却跑得弯弯扭扭,足见马背上的人并不精于骑术。
&esp;&esp;“澹台使君!”方定默还背着他的书箱,他抢了守军的战马不管不顾地追上来,被颠簸得险些抓不住马缰,“使君,我师父他”
&esp;&esp;澹台信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正是去找你师父。你先别着急,乌诚他们是冲着粮食来的,你师父并没有押粮,叛军不会与他纠缠。”
&esp;&esp;方定默努力憋着担心,表情比哭还难看,不过一刻钟时间,战马就奔到了城郊的道观。方定默看到道观前的景象,下马时腿一软直接跌到了草堆里。澹台信顾不得扶他,所有骑手都默契地抽出斩马刀,沉默间快步冲进了道观。
&esp;&esp;门前倒着的道士都已经没了息,零星也倒着一些百姓模样的人,只是分不清是无辜百姓还是东南来的叛军。道观内寂静一片,不过好在,澹台信预想中最坏的情景没有出现,观中无人,也没有什么大战后的场景,院内干干净净,仿佛仍是世外清静之地,本该安置在这里的百姓,御敌的杨诚和道士都不见踪影。
&esp;&esp;陨落
&esp;&esp;方定默基本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来到观门前,看着骑手们仔细搜查着观中,听见没有发现人也没有发现什么尸体时,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感觉到刚刚摔得那一跤,手掌和膝盖都在火辣辣地疼。
&esp;&esp;“杨大人他们应该撤离了,只是他们没有回城,不知又能撤到哪里去。”澹台信也暗自松了口气,脑中飞速闪过介县的舆图,忽然心念一动,“另外两座寺庙地位置更隐蔽,外州过来的叛军没人带路应该找不到,杨大人他们应该是从道观后门撤退上山,往寺庙去避难了。”
&esp;&esp;方定默缓过了一口气,终于有了骂人的力气:“河州府兵的那群草包,竟然让我师父挡在前面自己拉着粮草跑了,等我找到了师父,必然写折子弹劾这些草包,罢他们的官!”
&esp;&esp;澹台信再度上马,顺着山间的小路上山:“用不着那么麻烦,军有军纪,战时节度使自有权力处置部将,走吧,斥候前方探路,当心山间还有流窜的叛军。”
&esp;&esp;山间路难走,方定默几次都差点连人带马地滚进山沟,最后抵达山门前时他脸上都被树枝刮花了,澹台信也没有心情戏谑他。即将靠近山门时,前方的树上突然传来响动,一个少年脆地喊话:“什么人——啊,是当兵的来了,你们怎么才来啊!”
&esp;&esp;树上跳下来一个灰衣少年,落地时头上的帽子滚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他捡起帽子,潦草地对澹台信一行作了个揖,引着他们往寺里走:“阿弥陀佛,山下的百姓道长死伤不少,师父师兄们为他们念经超度,都快忙不过来了。”
&esp;&esp;澹台信和方定默的心里同时一紧,方定默颤颤巍巍地开口问道:“小师父,死伤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官员?”
&esp;&esp;“当官的?没有,我瞧着人那些人里都是穿布衣的,没有穿绫罗绸缎的。”小和尚不知是不是在这乱世里见惯了死,还是年纪太小,尚不懂得死之重,说这些事毫无畏惧与沉重,可方定默完全没有放下心来,从表情看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杨诚两袖清风,素来简朴,从不着绫罗绸缎,四下行走时他嫌官服拖沓麻烦,冬日里也只穿棉衣御寒,甚至棉衣破了他随便补一补又继续穿,不认识的人看他都不会当他是京城来的钦差。
&esp;&esp;山中本该幽静的寺院中人满为患,小和尚跑进殿内向方丈报信,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僧人从殿内迎了出来,他挽着袖子,手上和袈裟上全是深深浅浅地血迹:“老衲不识,来的是哪位大人?”
&esp;&esp;澹台信迎着他上前,而方定默颤抖着走向殿下那一排盖着白布的尸首,青壮和尚都在忙着安置活人,有几个老老小小的和尚盘腿坐着,念经为死者超度。
&esp;&esp;澹台信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却没有上前去,只能硬地扭过头向方丈颔首:“河州节度使澹台信,有劳方丈救护百姓,我来迟了。”
&esp;&esp;“啊,是澹台使君来了。”方丈叫人拿来帕子擦了手上的血迹,“使君莫见怪,昨夜道长们掩护百姓和叛军作战,伤了不少。”
&esp;&esp;“方丈高义。”澹台信环视着坐在寺院里的百姓,老老少少,也有道士打扮的,身边放着断了的桃木剑,身上挂了彩,和尚正在给他上药包扎。澹台信尚未在其中找到熟悉的面孔,只听得廊下“扑通”一声,这一声沉沉砸在澹台信的心头,甚至让他脑中空白了一瞬。
&esp;&esp;方定默跪在廊下,四处无所凭依,他胡乱抓着,最后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书箱,张着嘴无声地号了好一会儿,才嘶哑地哭出了声。
&esp;&esp;四下的僧人都被这悲痛欲绝的哭声惊动,方才引路的小和尚呆呆地望着痛哭的青年,似乎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言行欠妥,低头念着佛号。其他失去了亲人的百姓,在这声嘶力竭的哭声里被牵动了心中的痛楚,跟着抹着眼泪。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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