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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谁会来这处找他?
两门间不过刚错出缝隙,泄进的白光好似一条长而光滑的绸缎,扑簌簌飘来裹缠住他的瞳仁,一瞬收紧。
冯璋猛站起身,手指松动,杯子从半空落在桌上,摇出了一摊卵石形状的水迹。
“没用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的呵斥声打破窗外天光在水面的倒影,两个随从停步在门口,冯先礼则青黑着脸急急走进。
冯璋心中期许落空,微不可察地耸了肩膀,神色也跟着黯淡许多。
他垂下两眼,俯身清理起桌台。只听得屋外脚步极快,再抬头时冯先礼已走至面前。
冯璋早察觉到他的怒意,可不知为何,今日这火势再盛,也仿佛烧不到自己身上似的。他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被冯先礼的愤怒牵起其它情绪,除了出于习惯脱口朝他唤了声“父亲”,便再无多余的反应。
不过一同响起的,还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桌上的瓷杯被重重砸在地上,眨眼间变成几块残片哆哆嗦嗦地偎在冯璋脚边,溅出的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房内登时静了片刻。
而方才的行为显然不足以让冯先礼平复心情,他继续迈步往前,厉声发问:“我让你盯紧孟文芝,你却在这儿偷闲?”
他抬高音量:“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接着一掌拍在桌案,怒气更盛,大喝道,“都察院!!”
冯璋正蹲在他脚边,闻言后清理碎片的手顿了一顿。
倒并非惊讶。
是失望和气恼。对阿兰最终的选择失望,又恼她被一时的情感冲昏了头,不听劝言,甚至,甚至不分好歹……
冯先礼未能察觉他的异样,沉着脸自顾自道:“若非这阵子我有要事在身无暇分心,怎会让他得逞!”
“幸得河堤修葺问题小,让人捉住就算了……只怕他们闻着味道再往深处去查,到时可要麻烦——”正说着,他突然滞住。一直盯着冯璋身影的眼睛里染上了几分疑色。
两人沉默之中,气氛在暗暗转变。
片刻后,冯先礼紧锁的眉头竟蓦地一并舒展开来。
他主动弯身,握住冯璋在锋棱之间走险的手,把人带了起来,语气温和地说:“冯璋,我有今日,多亏你在暗处替我做事。”他突然转变神情,变得格外平静,就仿佛刚才的怒气没存在过,说出的话却让冯璋眼前不受控地浮起一幕幕血光。
这亲昵十分陌生可怖,冯璋防备地抬眼看他,下意识后撤半步,接着就要把手抽回。
冯先礼很久没在这张温驯的脸上见到如此精彩的表情,以至于他在即将全然相信自己多了一个忠实的家人或走狗时,又记起他有十五年不在自己身边,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成长的。
冯璋还不叫冯璋时,拿着那枚刻着冯瑾名字的玉佩出现,也许是出于好心,意图用丢失的遗物抚慰这位刚丧子的侍郎大人,后者却对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晃了神,因而决定重新成为父亲。
可惜短短几年的教导只让他的儿子学会了伪装。
无害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生根发芽。
“你和孟文芝私下接触的事情,是不是该告诉我?”
冯璋闻言如遭针刺,霎时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喉间亦阵阵发涩,竟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
阴翳再次漫开在冯先礼眉眼间,仅残存的一丝平静,好比闪电过后,雷鸣之前。
他开口,先夸赞他的功臣:“你是我的孩子、我最得力的帮手。”
未及话落,又猝然用力攥紧了身前年轻的手。自己手背上原本松弛的皮肤早已被偾张的血脉架起一道道山梁,暂时压下的怒火也再次释放。
他咬着牙,嗓音喑哑,一字一字提醒道:“给我记住,无论是出于哪种关系,你我荣则同荣,枯则同枯。”
冯璋挣脱不掉他,便单手握拳硬撑。听完他这句话,只觉得面前隐形的绳子终于现了形。
一头拴着自己,另一头则牵在冯先礼的手心。
他甩不掉了。
“踏入冯府大门的那一刻,你就该意识到这些。”说完许久,冯先礼才肯放开他,神色渐恢复如常。
冯璋愣在原地,胸口跳得厉害,这才想起该说点什么,违心谎道:“父亲,我没有……”
“要证明自己,就给我看行动。”冯先礼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去,到了门前却停下脚步,侧过头和声问道,“督察院若是来了人,可需要我亲自出手平息?”
冯璋一怔,无奈松懈了身体,低声叹息道:“不用。”
闻声,灰白的短须下终于露出了些微笑容:“此事一过,无论什么手段,把碍事的人除掉。”冯先礼叮嘱完毕,就此离开。
冯璋随他望向门外,陷入沉思,直到人影消失在院墙,周围的东西开始涌进眼底,这才知春光早已暗淡,万事万物都在扭曲发展。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尽早。
脆弱的枝头摇晃不止,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两只麻雀穿梭在交错的枝条间,争先跃入天空,像大海之上两艘小小的渔船,随着波浪时起时伏,向远方行进,最终停驻在一处屋脊上的绿釉蹲兽身旁。
檐上唧唧啾啾不停。
檐下温言细语不断。
“少夫人,再吃些吧,哪怕是些清粥也好呢。”
“不了,”阿兰偏过头,轻轻别开素心递来的粥碗,“我实在吃不下。”
素心见状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碗匙放回了原处,不再相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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