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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璋这才知其意,劝慰道:“户部尚无尚书坐镇,一切事宜皆由父亲主持,您正得圣眷,孟文芝纵有微词,也是螳臂当车,无需担忧。”
冯先礼听了他的一番话,心中好受不少,但转念又想自己遭受这样的挑衅,暗生怒火,靠在椅背低声念叨着:“前几日翻衙门积压的案子,这几日兴致一起,又要去察堤……当真以为我的把柄就如此好捉么!”
冯璋还是折身把水端来,递给了他:“父亲莫急。”
冯先礼捏着瓷杯,歪嘴冷哼一声,上半身跟着一颤,自顾自道:“就是捉到了,又有何妨,我苦心经营数十年,周旋打点无不妥帖,还怕他一个巡按不成?”
冯璋知他正恼,只在一旁安静听着,不多言语。
待他发泄完,才上前一步,问道:“您如何打算?”
这才顺遂了几年,就又遇上如此不识抬举的人,冯先礼气得口干舌燥,抿了口茶水,开始思索。
屋中无声良久,他终于恢复冷静,再次说话:“璋儿,明日你去堤工处看看,盯紧他。”
“好。”冯璋躬身领命。
第二日。
孟文芝天未明便赶至大州河堤工处,此时冬末春初,大州河仍处于枯水期,水势平缓,修堤的工作已接近尾声,堤面上抹好了石灰浆,隐约泛着光泽。
还未走近,远处便有堤官眼尖看见了他,左右招呼了旁边的河工,两三个一起,面带着笑小跑过来。
“孟大人您来啦!”
为首说话的正是负责大州河修堤的堤官,孟文芝听说过,却还未见过面,此时没能认出,但见他与两旁的河工穿着有异,想来也是有个一官半职的人。
那人露着一排牙,向他介绍了自己。见孟文芝点了点头,态度并不积极,只好想着法子找话道:“大人怎么来得这么早?”
孟文芝闻声抬眼:“在等我?”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受他笑容的影响。
他这几天只核验了河工账册、文书等资料,还没亲自看过实地。今日第一次来到此处,并未与任何人通报,来得早,就是为了趁他们不备,看到更多的真实情况。
王堤官也是个聪明人,暗中猜到,自知说漏了嘴,忙把话回转过去:“唉,不知大人今日会来,招待不周,还望您多体谅。”
孟文芝扯了扯嘴角,终于把目光再移至前方,朝新修的河堤走去。
清岳在身后跟着,王堤官被落到与他平齐,反应过来后,匆忙把人赶上,留一个肩头的距离,在孟文芝斜后面说着:“孟大人,前面尘土多,您还是不要过去了。”
“无妨。”
“孟大人等等……”王堤官想要向方才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两个河工使眼色,没想到刚回头,便对上清岳的视线。
清岳虽一直不言语,但和孟文芝一起,脑袋里警惕着,不停想着事儿。
此时见这堤官眼神异样,便皱眉瞪他。后者犹豫半晌,咽了口唾沫,还是咬牙顶住压力,心虚地溜走目光,在身下朝那两个河工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过来。
那两人本在后面偷偷玩闹,忽看到堤官的手势,立即恢复严肃,紧步跟上。
王堤官也走快了几步,几乎超过了孟文芝,慌忙道:“大人,前面就是新修的河堤,站在这里便能看全,无需再往前了。”
“您瞧,他们还在补石灰浆呢。”那两个工人也绕了过来,他们俩和堤官左右夹着孟文芝,清岳则抱臂在身后看着。
孟文芝并未因他们停下,执意要亲自前去察看。
“哎哟!”
眼前横倒下一条人来,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呲牙呻吟着。
孟文芝刚迈出的脚在碰到他身体的那刻立即收了回来,蹙眉朝后退了几步。
地上那人缓过来,躺在地上揉着肩膀,不忘对另一位河工埋怨:“你绊我!”
孟文芝也随之看向左边的人。
后者吓了一跳,迅速绷嘴藏起笑意,连连摆手解释:“不是我,不是我,大人明察!”
王堤官故作气急,朝他两人骂了一句:“干什么呢!没用的东西。”
转而脸色放晴,颇为谄媚地望向孟文芝,还未开口,却听孟文芝叹气道:“让不让我过去?”
过了片刻,又换了一句问:“我能不能过去?”
“孟大人!”此话刺耳,王堤官惊叫一声,挤着眼把腰弯下,支支吾吾,“当然能过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堤官稍微把身正回来一点儿,绞尽脑汁想着理由。
孟文芝便一动不动看着他,直到他嘴巴里缓缓爬出来一个:“脏。
“前面脏呀孟大人,您这官服官靴会染上灰的……”
他百般阻碍,也只能想出这一个借口,反复来说。孟文芝早知冯先礼有准备,定是提前吩咐了他,不让自己靠近。冯先礼不是好对付的主,孟文芝也不打算继续为难堤官。
“修堤的材料可有剩余?先带我去看看。”孟文芝站住了脚,让步道。
堤官霎时轻松许多:“有,有!”而后往右指了个方向,“咱们这边走。”
他几人刚到,没一会儿,冯璋也来了。
冯璋裹着霁蓝色狐裘大氅,面色润白,垂下眼睫,默默拾起箩筐中的一块石头,倏然开口道:“这里修堤用的是麻石,坚硬耐磨。不像别处,用些软石来糊弄。”
孟文芝闻声转过头,冯璋来,他并不意外。对于冯家,祥符不过是棋盘一隅,任他们布局。
只是,冯璋的立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他说自己是冯先礼的义子,此举似乎在向他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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