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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文芝重阖上目,迎着窗前的光,把簪子雕花的一端往鼻下凑来。
还是那股熟悉的淡香,是阿兰发丝的气息。她的味道越来越轻了,也许有一天,它会彻底消散。
到那时,他又该凭着什么去怀念她?
今年冬天来得早,去得也比常年迟。
西崇更是严寒肆虐,可怜百姓防备不及,自入冬以来,冻毙者不在少数。早先陛下遣他过来,就是为解决此事。
前月,孟文芝初临西崇,便着手命人入户核查,定下赈济章程,如今布匹棉花、木炭柴草都已送达,又开仓放粮,广设粥厂。剩下的冬天,人们日子总该好熬一些。
西崇情况上报太迟,但朝廷已全力补救,不料有人耐不住最后的等待,竟聚众生事,引来小规模的骚动。
“孟大人,人都捉来了。”
孟文芝睁开眼,倦意未消,也不知昏沉了多久,簪子仍攥在手心。
他坐正了身,想他们不过是饥寒所迫,一时不安,当以抚慰为先,便道:“带到这儿问话吧。”
过不多时,房外吵吵嚷嚷,近门又多了推搡与呵斥的声音。
到的仅是为首几人,待挤进来挨个站好,小书房被塞得满当,四下又突然变得安静。
他们从荒山被捉来此,都是满面尘灰,一身破衣烂衫,看着狼狈可怜。
孟文芝坐在案后,用指节敲着桌面,率先开口提醒众人:“你们做这些,再进一步,就是掉脑袋的罪过。”语气还算平静。
有人被唬住了,有人却还硬气:“横竖都是死,我们也只是想争一把。”都低着头,不知声音是从哪人嘴里传出的。
孟文芝不能理解他们的坚持:“朝廷赈济已到,你们究竟有何不满?”
打头那人听得发笑,终于站出来,道:“一星半点的东西,送的碳都不够一顿烧,这哪里是赈济,打发都算不上。”
孟文芝闻言皱眉,随即恍然大悟,令他们下去,接着派人喊来西崇知府。
一见知府这人,就心生烦闷,孟文芝脸色不佳,忍不住出口责怪:“你分内之事,都是我在做。”
知府赶忙躬身,为自己的不勤辩解:“下官明白,这不,一大早就将乱民尽数擒拿……”他一窥孟文芝神情,想了想他一贯的作风,试图去学,“下官这就把他们全部处死。”
谁料孟文芝骤然拍案:“狠什么?他们是你的子民。”
知府愣住,还是揣摩不透他的心思,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孟文芝不等他反应,接着问:“赈济数目是我亲自核验,为何发到各家却有短少?”
知府匆忙敛神,这才道出实情:“孟大人,那些东西……都送往兴阳了。”
“方才那些乱民里,分明就有兴阳县人。”孟文芝道。
“是那县令中饱私囊。”知府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答,“孟大人,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孟文芝忽地抬眼看他:“此事为何今日才说?”
对方支支吾吾:“这……下官也是刚知道……”
才知那小小县令乃京官外放,还留着架子,称自己受不得冻,把发给百姓的御寒之物拦下大半。
此地知府不做实事,且过于怯懦,仅仅是听闻兴阳县令有人庇护,便不敢动他分毫。
皇帝亲授孟文芝的专断之权,竟成了这知府让他替自己出刀的好借口。
也罢,孟文芝不与他计较,三十大板,打得锦衣玉食的县官尽数招供。孟文芝无心管他背后靠山,只说既然畏寒,就发往北地历练历练,归来再为民效力。
西崇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的待冬去春来,自会消解,有的却涉及根本,若不强行拔除,后患无穷。
三个月后,又到暮春时节,风娇日暖,绿肥红瘦。
真才实干从来难掩,孟文芝在任所为,有目共睹。他此番出巡,虽迫于上命,行事隐隐透着固执脾气,用的是比从前更甚的铁腕手段,但所杀无一冤枉,反倒成就他一番出色功绩,旁人夸是雷厉风行。
剩下的零碎事务并不着急,大可等日后慢慢处理。孟
文芝本可以趁此机会放松一阵,可闲下来,心中便开始多虑,以至多次在深夜惊醒。
寄往家里的书信,一连三封都似石沉大海,让人盼得好生焦躁。
他原只想问问盈飞近况,若再不得回应,只怕真要坐立不宁,寝食难安了。
深夜,孟文芝独自躺在床上,手里作伴的簪子早被他搓得发亮。胸膛里一半忆着亡妻,一半想着幼女,辗转反侧,又是睁眼到天亮。
清岳叩门唤他起身,孟文芝知道不能再躺,强撑着坐起来。
刚坐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疼意直窜到指尖,他一瞬间收紧眉眼,弓了背,抓着胸口缓解。
约是这几日太过劳累,休息不足,身体难以支撑他这般消耗。
疼痛可以勉强忍受时,孟文芝才试探着起身,整饬完毕,人明明还迷着,竟凭脚下记忆,又回到了案后。
纵是白天,心头也不得安宁,总是跳得激烈,孟文芝感觉不对,不由问向清岳:“家里还没有回信么?”
清岳摇头:“没有。”
孟文芝暗自思忖半晌,忽然开口唤他。
清岳正如往常为他研墨:“怎么了少爷?”
“收拾东西,我们再回宛平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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